楚行雲趕緊叫宋長風派人來, 狂風暴雨裏,一羣人忙忙碌碌,將屍體撈上來, 沒過多久, 他們就發現不對勁了:
“宋大人!這屍體……撈不完啊!”
抬上來一具, 池塘裏就冒出一具, 隨着瓢潑大雨, 越冒越多, 最後堆滿了池塘, 少說有百來號人, 其中過半是無臉屍, 楚行雲挑燈細看, 他們的面目五官被兇手活生生剝了下來, 徒留一圓腐爛血肉, 從裏邊鑽出一些水蛭、屍蛆。
這回就不是多一個人的問題了,很明顯, 這底下另有乾坤, 並且有不少沒登記在冊的人員, 死在裏頭。楚行雲轉頭問謝小魂怎麼看?
謝流水安靜地站在雨幕裏,萬千雨點朝他打來, 穿透四肢百骸。
楚行雲又戳了他一下, 這人才偏過腦袋,笑回:“啊呀,楚俠客現在已經學會凡事先徵求我的意見了?”
“說正經的。”
“這事很清楚, 也沒什麼好說的。一個池塘要是溺死了一個人,可能還瞧不出端倪,一個池塘溺死了百人,不可能宋家王家輪番把守了這麼些天都沒發現。只能是這池塘跟某處連通了,才讓屍體浮出來,也就是說,李家地下還有處屍坑。”
“死的還都是不在冊的人。”
謝流水慫慫肩:“李家本來就不是什麼清淨世家,要是每個人姓嘛叫嘛都白紙黑字記了個一清二楚,那還混個屁局。”
楚行雲在心中猜想,李家地下應有一處密地,供這些不能見光的人活動交流,然而滅門那夜卻一併被殺,而後暴雨倒灌,順水而浮。但他感到奇怪的是,爲何兇手要將一部分人的人臉剝去?按理說大家都是見不得光的存在,面容自然鮮爲人知,就算要毀容,火一燎就完事,何苦在滅門夜花時間剝皮削肉,非要拿走這些人的臉?
不管怎麼說,這地下屍坑不得不探。宋長風準備等雨停了,叫人抽乾池水,從底下連通處進去,這確實是最直接的方法,但楚行雲等不了,他今夜就得下去。顧家敢同意在李府交易,說明他們自有十足十的把握避開把守的官兵,這一處先前未被發現地密地,很可能就是他們的交易地點。可眼下暴雨滂沱,浮屍過百,一池腐臭滔天,就此潛下去,實在行不通。楚行雲轉念一想,這些人生前進地下,總不能回回跳池塘,必定是有正常的入口,當務之急,是要找出這個入口來。
能死上百人,這地下空間怕是不小,李家主不可能不知情,於是楚行雲先進了李大人臥房,再查書房,拋出謝球球,讓他融進一磚一瓦裏檢查有無貓膩,可惜一無所獲。楚行雲滿李府轉悠,又想,地下若常有人進出,這入口也得在進出方便之地,遂查了廚房、地窖、儲倉、院落各處,還是毫無發現。李府偌大,費時費事,轉眼間已是亥時,夜深了。
身是雨涼冰體,心是熱鍋螞蟻。下一個時辰就是子時了,難道要他拿着千辛萬苦得來的雪墨,眼睜睜地看顧三少他們交易事成,全身而退?眼睜睜地看妹妹被顧雪堂……
不能想這個,想下去會發瘋,越是慌越是亂,楚行雲強穩心緒,謝流水也表示愛莫能助,正一籌莫展,只聽李府門外一片吵嚷……
“報!宋大人,王家的人來了!”
宋長風捏了捏眉心,嘆了一氣,走出來迎。只見門前一人披甲佩刀,帶着八八六十四人,上前抱拳道:“宋大人守夜辛苦了!在下王家肖虹,來交班的。”
“李府出事了,今夜就我們兩家一起守着吧。”宋長風將浮屍一事細細說了。
肖虹一聽,撐着把金邊鴉羽傘,趕緊進府,其餘一隊人雨衣連帽一片黑,魚貫而入。掉在隊伍最末的小個子,跨門檻時絆了,摔了一跤,一下子濺起大灘雨水,潑向前邊的大個子,那人轉過身,惡狠狠踹了小個子一腳,將他踢到門檻上,低聲咒罵:“走路不長眼啊?還不快爬起來!”
“砰”地一聲,小個子整個身子撞在石門高檻上,他疼得一蜷縮,哪裏起得來。肖虹帶隊自走,也不理會,楚行雲看不過眼,這夥王家人怎麼這麼暴,正欲上前,大個子已不耐地拽起小個子,推搡道:“快點走!別笨手笨腳的讓人看笑話。”
小個子估計是跌傷了,老走不快,大個子直接拖着他追上隊列,還沒走幾步,就聽門檻處一聲“咯噔——”,門下露出一方小洞。
入口!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衆皆愕然,楚行雲卻是大喜過望,就要上前去,卻被肖虹不由分說,橫傘一擋,這人看也沒看他,轉頭對宋長風道:“宋大人,今夜本是我們王家當值,大人已爲那浮屍一事費心勞苦,這下邊的事,不敢再勞煩您了,就交給我們吧。”
楚行雲換的是宋家下屬的衣物,肖虹大抵誤解了,然而話已至此,宋長風也無權再說什麼,要是把楚俠客的真身捅出來,搞不好王家就要扣他一個翫忽職守的帽子,竟敢讓閒雜人等進此重地,摻和案情。真是擔待不起。
肖虹箭步上前,率先入洞,離門檻最近的小個子被大個子抓着肩膀,也要進洞去。就在那一剎那,他忽然狠狠咬住大個子,那人一痛手一鬆,小個子從他咯吱窩下溜出來,同時掀起雨帽,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行雲哥!救我——”
他一句話還沒喊完,就被大個子抓住捂死了嘴,扔進洞裏。
那聲音是……
王宣史!
楚行雲飛也般衝上去,一個掃堂腿踢開攔他的傢伙,大個子見勢不妙,趕緊跳進洞裏,楚行雲跟着一個縱躍——
入眼是一片黑,忽而風動,楚行雲側頭一偏,肖虹從傘柄中拔刀而出,一手傘尖,一手刀尖,戳刺而來,楚行雲什麼也看不見,全憑感覺在躲閃,謝流水什麼都能看見,可他沒杏花了,只能解說對方方位,耳邊有鬼叨叨聒噪,嚴重影響楚行雲集中注意,好幾次都差點被刺中,謝流水看了一會,心臟受不了,二話不說就把楚行雲攔腰抱起,躥到肖虹身後,拿雲當槍使,一把薅過去——
楚行雲腦門猛地撞在肖虹後腦勺上,兩人都疼得要命,楚行雲心想不能白疼,趕緊又出左拳擊他後心口,肖虹矮身一躲,回身一刀刺,一傘劈,卻撲了個空,謝流水早抱着楚行雲逃之夭夭了,速速追人。
須臾間,肖虹一隊人馬齊了,後幾個進來的人麻溜地將跟下來的宋家人丟出去,同時一拍洞口,門檻“咯噔”一聲,嚴絲合縫了。
肖虹一聲令下,手下人便點起兩旁火油溝,霎時兩條火龍奔騰而下,地下亮如白晝,臺階數百,蜿蜒而下,階梯近末端,大個子劫持了王宣史在飛奔,而身後有人窮追不捨,那人……
肖虹等人被嚇住了,直接瞪圓了眼睛,話都說不出來,那人……竟是橫着身體,直接浮在空中!
隊裏有好幾個人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人對未知之物有着天然的恐懼,楚行雲正好利用之,當即轉過頭來,回憶着謝流水的演技,衝肖虹一幫人桀桀一笑。
這時間把握得非常對,剛笑完,謝流水就跑完了臺階,光再照不到了,於是在肖虹等人眼中,就是一張浮在空中的臉,忽然沖人獰笑,乍然隱進黑暗。
“……給我追。”
隊列裏誰也沒動。
“都死了嗎!追啊!”肖虹長傘一掃,直接推下三四個人,順着臺階骨碌碌地滾下去。
“是……是!”
一幫人像踩在炮烙上似的,連蹦帶跳地奔下來。那頭楚行雲已邁入一處曠地,四處黑燈瞎火,聞着股腐臭,忽聽大個子一陣嘶吼:“滾開!滾開!什麼東西!”
楚行雲正要上前,謝流水摁住他,指了指一旁的壁燈,楚行雲捻芯點火,有了點光亮,環視四周,一地死屍。
大個子估計身壯膽兒小,被死人手一勾,嚇得哇哇直叫。楚行雲這幾日下來,倒有點習以爲常,趁此機會貓腰上前,一把將王宣史奪來。此時臺階上腳步聲亂,追兵將至,楚行雲正想一把吹滅壁燈,被謝流水攔了一下,此時也來不及細問,趕忙摟着王宣史,躲到暗處去。
謝流水從楚行雲身上摸出杏花和火星子,伏於壁燈後,一行人跨進這裏,剛看見一地死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叫,謝流水猛地一晃燈座,火光,倏地滅了。
“啊——”
“怎麼回事啊!”
這夥人摸黑亂走,時不時就被屍體絆住,黑暗中自己嚇自己,最爲致命。謝流水瞧火候差不多了,又將燈點燃——
一夥人東倒西歪,摔在地上跟爛臉面貼面的,踩到死人頭髮跳腳的,被人手人腳勾着連滾帶爬要逃的,一時間鬼哭狼嚎。
謝流水嘻嘻竊笑,然後將火光滅了。
楚行雲無語地在遠處看他裝神弄鬼,不過這事謝小魂來做也算得上是實至名歸。這夥人除了肖虹,估計都不大頂用,暫時沒有威脅。楚行雲低頭碰了碰王宣史,沒什麼反應,試了試鼻息,倒是正常,估計被那大個子掐暈了。這孩子含着金湯匙出生,還是別讓他看見這些屍啊鬼啊的,晦氣。
此刻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他計劃趁這邊大亂,先帶王宣史出去,然後再作打算……忽然,楚行雲整個人一滯。
耳邊,有什麼聲音……
籲……籲……
像呼吸。
楚行雲顫巍巍地伸出食指,橫在身旁屍體的鼻前,靜靜地等着。
時間凝滯了,不知有多久,指尖,好像觸着一絲熱氣。
熱氣?
楚行雲嗖地一下站起來,媽的,這不是一地死屍……
是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