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猛地醒過來, 夢中風雪悉數退去,乍然難回神。他環視四周,燭已滅天未亮, 屋裏昏暗, 木牀燻着一股淺淡的藥香, 自己的右手還搭在謝小魂傷口上, 正準備收回, 卻冷不丁地被謝流水一把握住, 青年大謝睜開一隻眼, 笑眯眯, 戲謔道: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楚俠客, 嘖嘖嘖, 夜裏襲胸啊!”
楚行雲很無語, 一抽手, 謝流水卻抓住他不依不饒:“哎哎哎,你這人怎麼這樣!摸完我的胸就跑?”
楚行雲沒好氣:“你有胸?”
“怎麼沒有, 來, 給你摸摸, 胸肌。”
楚行雲靜靜地看水傻得冒泡,然後腕一翻, 手就掙脫出來, 可沒兩下,他又被謝流水扣住,這回臉冷了幾分, 道:“你想幹嘛?”
“想。”
“……”
謝流水流裏流氣地盯着楚行雲,繼續耍賴:“我不管!楚俠客摸了我一晚上,這你是賴不掉了!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楚行雲掃了他一眼,忽然出手捏住謝流水的後脖頸,猛地就將謝小魂滴溜溜地拎起來,順手往後一扔——
謝流水一頭栽進牀後牆,直接穿透,半個腦袋咚進院落的土裏。
嘖,怎麼就忘了,鬼洞裏陰氣深重,才慣得他力大無窮,以致得意忘形,如今雲上主位,他要被修理了。
果然,他剛從牆裏鑽回來,冒出個頭,就見楚行雲甩着那道符咒,定定地看着他。
“楚俠客……楚行雲,行雲哥哥!你行行好,把那符咒放下,不要打我好不好?”
楚行雲白了他一眼,將符貼於牀頭闢邪,背對牆面,倒頭睡了。
謝流水先是安分守己地縮在牆裏觀察雲,發現他真的沒有要修理自己的意思,於是躡手躡腳地從牆裏挪出來,一點點往楚行雲身邊靠,最後悄悄黏住他,汲取一點溫暖。
楚行雲其實是有感知的,謝流水前胸剛貼上他的後背,傷口裏的記憶就湧入腦,一池安逸的睡,激起千層漣漪,泛開往昔事。
春,舀了一勺光,勻進綠裏,流動於萬葉之間。光影斑駁下,樹上的謝流水在看書,樹下的謝妹妹抬起頭,看不見他,她對着枝繁葉茂,問身旁的小芳小麗小王二麻子:“這樹怎麼不開花啊?”
小芳:“你家門前這棵樹本來就不會開花吧。”
謝妹妹不高興:“是嗎?會不會是它開花的時候我們都沒看見?”
小麗:“不可能的,我奶奶都沒見過。這樹一直就是綠不拉幾從不開花,你就死心唄。”
謝妹妹努努嘴:“哼!說不定像曇花一樣是在夜裏開花呢?到早上有人來了,它就悄悄把花收起來,所以我們都沒發現而已!要是有人一直蹲在樹下,就會看到:夜深人靜,它開起滿樹曇花……”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你有沒有常識啦!”小王二麻子亂笑不止,“曇花根本不長在樹上好伐?就算這棵樹真的夜開曇花,那白天怎麼可能連花苞都看不到?小芝你成天這麼胡思亂想,《春曉》會背了嗎?待會兒先生就要抽查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什麼?”
“呃……蚊子咬?”
樹上的謝流水把手中的《詩經》一合,嘆了一氣。
東風吹皺眼前春,又是一番光景。只見謝妹妹低着頭,哭喪着臉喊娘。
流水娘蹲下來,抱住她:“怎麼了小芝?你今天可是壽星呀!怎麼哭了?”
“娘!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很討厭我?”
“出什麼事了?小軒軒欺負你了?”
妹妹搖頭:“我……每次我生日,哥哥都不聞不問。小芳小麗小王二麻子她們家的哥哥都不這樣!大哥二哥也會送我禮物,只有哥哥!只有哥哥不理我……別說禮物了,連祝福都沒有!爲什麼啊,每次哥哥過生日,我都很用心地準備四份禮物送給他!他憑什麼……”
流水娘一邊抱着女兒安慰她,一邊斜眼看着用輕功躲在房樑上的兒子。
小謝貓着腰,趕緊溜走。
當晚,謝家所有人以及妹妹的朋友,都來喫慶生宴,送了她好多禮物,謝妹妹一邊開心地收下,一邊忐忑地抱着最後一絲希望:說不定……說不定哥哥今年會幡然悔悟!
禮物越堆越多……
卻唯獨沒有謝流水的。
天越沉越深,妹妹越等越心涼,最後宴席都散了。謝流水別說禮物,連人都不見了,謝妹妹忍着難過,走到院落門口,強顏歡笑地跟她的小姐妹們道別。
夜涼如水,一陣異香撲鼻,忽然小芳驚叫道:
“小芝!小芝!你快看,你家那棵樹!”
謝妹妹抬起頭——
那顆不會開花的樹,開花了!
清風明月裏,滿樹曇花搖。
“騙人的吧!”小王二麻子使勁搓了搓眼睛,“曇花竟然真的開在樹上!這怎麼可能!”
小麗:“連花苞都沒看見過,忽然整顆樹就開了?”
天降神蹟,砸的謝妹妹一愣,接着驚喜非常,一臉洋洋得意:“哼!你們還說我胡思亂想!你看我家的樹就是會開花!爹——娘——快來看——”
這奇景着實瑰美,連大人都看得驚異愕然,連呼神仙顯靈了!一夥人圍在樹下驚歎不止。
小芳:“竟然開了這麼多花,好漂亮啊!肯定是那天小芝說話被土地公聽見了,所以來幫你實現願望!”
小麗:“土地公不管花吧,說不定是花仙子!”
“說起來……”小王二麻子道,“小芝你的運氣好像一直就很好,抽籤都是上上籤,隨口說句想要什麼,過幾天就能恰巧得到,以前生日許的願望,也統統實現了!說不定真的有神仙在保佑你呢!”
謝小芝聽得好高興,笑得一張小臉紅撲撲。
夜又深幾分,等衆人賞完奇景都散了,流水娘慢慢走到謝妹妹身邊,輕輕抱住她:
“小芝,你記住,神仙們都是很忙的,通常聽不到人的願望。所以,如果你發現你許的願總是輕易就實現了,那不是因爲神仙顯靈,是有人特別愛你。”
流水娘一臉微笑,伸手撥開灌木叢:“是不是呀,小軒軒?”
裏面有一隻小謝流水。
乍然被人抓了個現行,小謝一臉緊張:“我……我怎麼知道!”
“哥哥!你趴在這幹嘛?”
“我……我早就發現這裏開花了!所以……來撿一朵曇花。”
“可是哥哥你又不喜歡花,撿來做什麼呀?”謝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他,滿臉寫着:送我送我送我吧!
謝流水看着她,回:“當然是送給娘了!你頭大臉大多可怕,喏,娘,送給你,你生她辛苦了!”
妹妹嗚地一聲跑掉了。
“謝流水!”流水娘一手叉腰一手抓住小謝,“給我去道歉!”
“我不去!”
“好。”流水娘轉身就走,“那我就去和小芝說,所有神奇的事,都是她最最親愛的哥哥爲她精心準備的!”
“啊啊啊別!別說別說!娘——”小謝趕緊衝上來拉住她。
“那就你自己去坦白,你妹妹因爲你每次都不給她禮物,今天生日都哭了!”
小謝扭着身,皺着臉,滿不在乎:“反正……她慢慢就會察覺到了!幹嘛要說出來,好俗……”
“什麼俗不俗的!有些事你自己不用嘴巴說出來,別人永遠也察覺不到。就算把全天下的樹都掛滿曇花,在你妹妹眼裏你也還是一個絕不送禮的壞哥哥,今年必須去!自己親手把禮物交到妹妹手上,然後好好地跟她說:生、日、快、樂!聽見沒有!”
“纔不要!這樣一點也不特別,土死了!”小謝轉頭就跑回家,流水娘追在後邊,沒抓到他,氣道:“你這孩子真是的!明明小時候很坦誠,怎麼長大就這麼彆扭!”
“哈哈哈,你也別太擔心。”謝流水的養父謝敬發在一旁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這樣,長大就會變了。”
楚行雲心想,豈止是變了,完全長成另一個人了吧。
不過小謝還是把孃的話聽進去了。妹妹睡覺時,發現牀頭有一朵大曇花,花下邊有張字條,端秀地寫着四個字:
生日快樂。
妹妹拿起來,捧在手裏,歡天喜地,一把衝進謝流水房間將哥哥抱起來:“我最喜歡哥哥了!謝謝哥哥!”
“你個怪力妹放我下來!”謝流水忽而感覺衣裳一片溼潤,“喂喂喂,你不是吧?送朵花而已這就感動哭了?呵呵,長大肯定會被男人騙,別哭了。”
謝妹妹哭得更大聲了。
“不是叫你不要哭了嗎!哎哎哎!別把鼻涕擦到我衣服上!啊,我的天哪……”
當晚,很愛乾淨的小謝不得不滾去溪裏洗衣服。
畫面一跳,謝流水又回到山上鳥班練功,一胖子一瘦子圍着他,問:“滿樹曇花?你怎麼辦到的?”
“很簡單啊。”少年謝雙手抱頭,眯着眼悠閒地躺在野間,“摘來上千個曇花花苞,每一朵都灌滿真氣,接着一招八仙過海,讓它們全浮在枝葉間,然後氣沉丹田,一瞬爆發,讓花苞裏的真氣硬生生撐開花瓣,就綻放咯。”
瘦子:“你們村附近好像不產曇花啊,路程要是太遠來回都不夠吧?”
謝流水睜開一隻眼瞧他:“你學輕功來幹嘛的?”
瘦子:“你學輕功來幹這個的嗎!”
胖子:“可是,謝流水,你不是討厭你妹妹嗎?”
“我是討厭我妹妹。不過……”少年謝叼了根草,翹起二郎腿,“我妹說此樹要開花,那它就應該要開花。”
“……”
胖子:“啊,下個月就是我生日了,咦?那棵樹爲什麼不結果呢?啊,要是它能結出五花肉來,那該有多好喲!你說是不是呀,謝流水?”
瘦子:“啊,下下個月就是我生日了,咦?那棵樹爲什麼光禿禿的呢?啊,它要是能長出銅錢來,那該有多好喲!你說是不是呀,謝流水?”
“你倆夠了。”
遠處,白鬚師傅和藹地朝他們招手:“鳥班鳥班,來,領沙包咯!新學期新氣象,繞山莊負重跑五百圈!”
“啊啊啊!師傅啊——”
白鬚師傅笑得一臉慈愛。
楚行雲站在那,看着比自己矮四個頭的小謝跑過來,穿體而過,又跑遠了。
青草,山野,與少年,意氣風發。
爲何長大之後,就面目全非了呢?
楚行雲無從得知,他看到的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片段,還是謝流水受傷才溢出來,這人城府那麼深,重大事件肯定都鎖死沉進腦海最深層。
此時天已大亮,楚行雲醒過來,偏過頭,背後靠着一隻謝小魂。
他盯着他,人性裏的窺探欲悄悄冒了個頭:
要是往這人胸前再捅一刀,刀尖插進心臟裏攪動,是不是就可以看到那些最關鍵、最不可告人的祕密?
謝流水像是感知了惡意,忽然睜開眼,發現楚行雲在看自己,朝他一笑。
楚行雲隨即掐滅那念頭,若無其事地移開眼睛,正準備下牀,卻被謝流水拉住,本以爲這人又要犯流氓病了,不料卻是很正經的語調:
“楚俠客,求你個事。”
“說。”
“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帶我去看杏花?”
楚行雲顯得有點困惑。
“就是人頭窟那晚,我給你指了七幅壁畫上的小刻痕,讓你答應我三日之後,帶我去一個有杏花的地方,算起來,就是今天。我知道眼下你狀況不好,提這個有點……你就隨便找棵杏花樹下呆一會,一小會兒就好。”
近幾日遇事太多,楚行雲這回想起來了,遂點頭,本來不該再多言,但他沒忍住,問:“爲何一定要在今日賞杏?”
“我娘最喜歡杏花。”謝流水頓了一下,抿了抿脣:
“今天,是她祭日。”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小雲答應小謝三日後看杏花的事在第十二回 七殺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