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
今宵月雲魂雨魄,
明朝路山高水長。
小行雲夠不着隔壁的姐姐,只好把手收回來,敲了敲牆, 問:“姐姐,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你也要被做成‘藥罐子’了嗎?”
十七歲的小謝隔着牆, 用女聲答:“沒, 我路過。”
小行雲:“怎麼路過啊?外面有好多大人……”
小謝:“都很弱。”
“……”楚行雲一時竟無言以對, 心中覺得這姐姐在吹牛皮, 但爲了繼續聊, 於是轉了個話頭問:“那你來這邊幹嘛呢?”
那時謝流水正要廢盡十陽武功, 恰經不夜城, 隨便找了這處木樓小憩一二, 也不幹嘛, 但眼下見這小鬼把自己錯人成女子, 一時覺得有趣,準備在此多呆一會兒, 遂誆言道:
“我在這附近掉了顆琉璃珠, 是我情郎送我的生辰禮物, 我得把它找回來。”
這話也不全是假話,謝流水先前休憩時整理包裹, 確實摸出一顆小珠子, 以前撿來的時候覺得這珠裏凝了一顆藍星星,有點好看,可現下卻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累贅,於是隨手朝窗外丟掉了。
隔壁的小行雲趴到牆上,耳朵緊緊貼着牆面,他打出生以來就沒聽過這麼清甜的女聲,像春水流玉瓷,輕輕淺淺,實在是讓人心生嚮往,可乍聞她說自己有了情郎,那搖曳的心旌頓時焉了,撲地一下垂落在地。小行雲“哦”了一聲,縮進角落裏,不再答話了。
少年謝流水在對面等了半天,卻沒半點聲響,於是他指尖凝力,一戳,悄無聲息地在牆上開出一個小洞,他好奇地往裏瞧,只見一個瘦小的孩子,像一團髒兮兮的小貓蜷在屋角,曲着一條斷腿,看起來可憐兮兮。
小行雲再次醒來時,是被香味勾醒的,眼前出現了一碗熱騰騰的飯,上邊鋪了一層大蝦,麻辣鮮香,流着紅汁,冒着白氣,小行雲直愣愣地瞪着,揉了揉眼,怕是自己餓出了幻覺,這時,牆那邊傳來:
“怎麼不喫?”
“給……給我的嗎?”小行雲問。
“對,十三香龍蝦飯。”
楚行雲伸手剝開紅油油的龍蝦,露出紅白相間的鮮蝦肉,他怔怔地看着,問:“你從哪裏弄來的?”
小謝道:“捧春閣。”
“可是捧春閣在城的最東邊,這裏是最西邊……”
謝流水很不以爲然地回:“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楚行雲心想這姐姐又在說胡話了,不過他餓扁的肚子不容他再較真,當即抓起龍蝦,大快朵頤,喫得滿手滿嘴都是個油,喫完了,心滿意足地蜷成一團,要睡覺。
“喂,你怎麼也不洗一洗就這樣睡了?”牆那邊傳來一聲不滿。
小行雲覺得莫名其妙:“這裏也沒有水啊。”
“樓下不就有條小溪。”
“姐姐啊,底下那麼多大人圍着樓巡視,我總不能爲了洗把臉就溜下去討打吧!”
少年謝流水怔了一下,他自己天生真氣十陽,乃武林百年難遇的奇才,在武學上那是恣意縱橫慣了,什麼真氣八陽、九陽的高手,在他眼中都不過爾爾,更沒想過平凡人的難處。此時他沉默着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有些意難平,他從小在孃的教養下,生活習慣、個人衛生,都是清清楚楚的,這會兒看見這小鬼滿臉油漬就這麼睡了,實在是難受,恨不得抓住這朵小雲摁到水裏去,蘸一蘸、搓一搓,於是出聲道:
“你把眼睛閉上。”
“啊?爲什麼?”
“嘖,叫你閉上就是了,怎麼這麼多話!帶你去洗臉。”
小行雲心想這姐姐聲音如此清甜可人,脾氣卻很大,真有個性。他悄咪咪地閉上眼睛,只覺迎面清風徐來,他被一裹挾,眨眼間就站到了厚實的土地上,耳邊有潺潺水聲,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
小行雲動了動睫毛。
“別睜眼。”
楚行雲聽話地閉緊了,身後有人拉着他,讓他的斷腿不用太辛苦,他聽見一點瀝水聲,接着,一塊溼溼軟軟的小手帕,輕輕柔柔地拂面來,黃昏裏,清涼清涼。
小行雲微微仰頭,開口喚了一聲:“姐姐。”
“嗯?”
“你是仙女嗎?”
少年小謝拿着手帕,碰了碰小行雲翕動的睫毛,笑着“嗯”了一聲。
把小雲洗乾淨之後,謝流水輕功一提,又將他送回原處,楚行雲被挾着飛來飛去,恍如大夢一場,心中越發堅信隔壁的姐姐是位仙女,謝流水見此,又逗他道:
“所以啊,你千萬不能睜眼,仙女要是被你們凡人看了一眼,就算是犯了天條,立時就要灰飛煙滅了。”
小行雲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流水覺得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本來只想多待一會兒,結果一連待了好幾日,每日給小行雲送飯喫、送毛毯蓋、抓雲去溪邊洗臉,妙趣橫生。忽而有一日,楚行雲敲了敲牆,說:“姐姐。”
“怎麼了?”
“你真好……”
“那你準備怎麼報答我?”
“呃……”楚行雲本是藉此感謝一下姐姐不求回報地幫他,沒想到對面人就索要起來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隔壁的小謝笑了笑,回:“我開玩笑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小行雲開始認真思考應該如何報答,有一日在溪邊,他道:“姐姐,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說。”
“那你先答應我不要生氣。”
“好。”
小行雲紅了臉,小聲地問:“你……你情郎是怎麼樣的啊?”
小謝微怔,這小孩兒怎麼還記着那一茬,他當時不過隨口一說,奈何編一謊,圓百謊,只好道:“嗯……是個好人。”
“怎麼樣的好人?”
“嘖,你這小鬼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吧?”
“你答應我不生氣的!”
“好好好,就是……就是那種吧,長得很高,武功也很高,老穿飄飄欲仙的衣服,一副蓋世英雄的模樣,表面上有點冷冷的,其實心裏……嗯,特別喜歡我。”
謝流水瞎編了一通,小行雲聽了,爲姐姐有這樣的人喜歡而感到高興,卻又在這一片高興中暈出一點失落,酸溜溜地浸了心尖,他低頭問:
“那……姐姐你找到那顆琉璃珠了嗎?”
“沒有,找不到了,算了唄。”
“怎麼能就這麼算了?不是生日禮物嗎,應該很重要吧……”
小謝幫他擦好臉,摸了摸他的頭,道:“有些東西,求不得,就只能算了。”
楚行雲不好再說什麼,他們回到木樓,小行雲坐在窗邊,晌午天,春陽盛,可窗外一片荊棘雜枝,將明爛日光全遮了,只餘下昏影綽綽,溪水淌過,更添森森陰冷,小行雲坐在那看了一會,有一問硌在心中,說出來覺得唐突,可是猶豫再三,還是敲牆道:
“姐姐,你……你生辰是什麼時候啊?”
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久到楚行雲以爲姐姐不會搭理自己了,卻傳來一聲回話:
“是一個多餘的日子。”
楚行雲有些聽不懂:“什麼叫作多餘的日子?”
謝流水靠着牆,笑了笑,每四年就會多出來一天,多餘的日子,多餘的人。但這些沒必要訴之於口,於是他轉口編道:“是三月十五。”
“那不就是明天嘛!姐姐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謝流水不再答話,待夜幕臨,他就從窗外飛出,萬丈高樓腳下踩,他見小行雲每晚都抱着斷腿痛得發抖,準備弄點草藥來。
然而等他天明再回來時,小行雲卻不見了。
不僅是小行雲,整棟樓都空空蕩蕩,沒人了。
謝流水掀開毯子一摸,冷冰冰的,離開很久了。
他一顆心往下沉,不會是被提前抓走,做成“藥罐子”了吧……
忽而窗外傳來一聲“撲通——”
謝流水站在窗後陰影裏,向外望去——
小行雲一頭栽進小溪裏,早春水尚寒,他一身都溼透了,清晨涼風一吹,讓人直打哆嗦,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楚行雲努力爬起來,高興地舉起那顆盛着星光的琉璃珠,大聲喊道:
“姐姐!你瞧!我找到啦——”
謝流水看着他,心想,傻孩子,真是傻孩子。
傻得無可救藥的小行雲站在潺潺溪水間,他撐着一條斷腿,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一些,說:“謝謝姐姐這幾日對我的照顧,不過這顆珠子是姐姐意中人送的,所以我準備了別的禮物送給姐姐——”
“我送你一個太陽吧!”
此時,天大亮,那一片遮光的荊棘雜枝,一夜之間全被人剪除了。小行雲身後,是一輪朝陽,冉冉升起,他迎着光,甜甜地笑起來:
“我沒什麼能夠送姐姐的,只能把這些礙事的枝條都清走,以後你的屋子裏就可以照到太陽啦!”
明爛的日出太過耀眼,謝流水站在陰影下,久久地看着,看着暖融融的陽光落在楚行雲身上,照亮他小小的身影,照亮他被荊棘劃傷的血口子。
那時候的楚行雲一無所有,沒有白衣翩翩,沒有千金萬貫、沒有舉世無雙的武功,只有傷痕與笑臉,他站在陽光下,衝謝流水揮着手,大聲說:
“祝你生日快樂!”
十年過去了,再次見到,還是一樣的,怦然心動。
作者有話要說: 小流水終於上線啦!
相遇的好日子,賣萌打滾,球一個作者收藏吧,謝謝小可愛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