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嗞啦——嗞啦——”
夕陽紅得滴血, 殘陽裏,枯藤老樹,兩三隻斑鳩, 咕咕地叫。
“嗞啦——嗞啦——”
有人提着斧頭, 故意讓鋒利的劈尖劃着地, 一下一下, 發出刺耳的鐵器聲, 刮破了這份蒼涼的寧靜。
那人蓄着絡腮鬍, 臉色是病態的慘白, 喝得醉醺醺的,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打開房門——
裏面鎖着一隻小行雲。
謝流水剛睡着, 又沉進夢裏, 他被釘在房樑上, 釘在這夢魘中,動彈不得, 像鬼壓牀一樣, 醒也醒不過來。他看見底下的小行雲被死死地鎖在一張木牀上, 發出嗚嗚的哀叫。
那瘋子走過來,一張白麪皮掛在顴骨上, 他舉起斧頭, 似笑非笑,砍下去——
“啊——啊——”
小行雲拼命尖叫,掙動四肢, 像一隻被掀翻的小甲蟲。
斧頭砰砰砰,一次一次剁下來,血濺得全身都是,小行雲失智了般,只會睜大雙眼一直尖叫,絲毫沒有發現他的尖叫下,還有另一重慘叫……
鮮血從木牀裏溢出來,瘋子停下手,把砍爛的木段撿起來,品鑑,謝流水看見,那木頭中間不是實木,而是半個手臂。
瘋子將砍得破爛的木牀一掀,小行雲被掀翻在地,他痛得忘了叫,乍然一驚,像清醒過來,發現四肢都好端端地鎖着,並沒有被砍掉,他怯怯地抬起頭,看見木牀中間,緊緊地塞了一個孩子,四肢沒了,剩一個軀體,頭被切了一半,耷拉在脖頸上,嘴巴似瀕死的魚,一張一張,好像還在說:
“……救救我……”
那孩子頭一低,連在脖子上的血肉拉長、拉長,最後“嗒啦”一聲,扯斷了,頭顱骨碌碌,掉下來。
“啊……啊——啊!!!”
小行雲恐懼到了極點,渾身發抖,像忘卻了一切言語,只會尖聲亂叫,突然,他的舌尖被人拽出來,捏住。
一把冰冷的剪刀貼上來,兩片張開的鐵刃,緊緊挨着上下舌面,瘋子叔叔握剪的虎口微微使力,兩片鐵刃逐漸合攏……
“再叫,就剪了。”
瘋子扯動嘴角,慘白的臉上扯出褶皺,拉成一道笑容,浮在人的眼前,小行雲抖成了個篩子,腦袋不受控制地輕微搖擺。
枯枝老樹後,瓦藍的夜幕裏勾了一彎銀色的新月,像閉上的眼睫。
瘋子看着夾層牀裏死人的殘肢,似是滿足了,閉上眼睛,感受着剪刀尖上傳來的發抖,滿足極了。他威脅似地緊了緊剪刀,就收了回來,一斧頭劈開鎖鏈,將小行雲拖走。
麻木的四肢在地上拖動,小行雲伸出手,將麻木的舌頭塞回口裏,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吸一小口氣,戰戰兢兢地吐出來,輕輕的,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地上有一些石頭,無力的肢體從上面拖過去,便發出“咯噔”的聲音。瘋子拖着他,拖過一條長長的、幽深昏暗的長廊,兩側的牆上,掛着紅到發黑的脾腎,被鐵鉤穿過,懸起來。還有各式各樣的眼球,用木刺釘在牆上,像陳列的展品。
小行雲雙眼睜得奇大無比,眼珠子似要從眼眶裏瞪出來,他看着周遭一切,一切卻又似沒有入眼,最終雙瞳成了兩個空洞,無神無採,像從眼眶中央挖出了黑黢黢的窟窿,什麼光也照不進去,只有陰冷的氣,往裏灌。
長廊盡頭是一處馬廄一樣的地方,養着四十九個孩子,被迫同瘋子玩“躲迷藏”遊戲。
規則很簡單,太陽昇起來時,孩子可以從馬廄裏出來,藏到任一地點。這地方很大,房子一幢連着一幢,每一處都建得像迷宮一樣,有很多長廊、隔間、暗門。太陽落下時,瘋子叔叔和他的朋友會出來找人,被抓到的小孩,隨他們處置,每逢新月,可以將找到的小孩殺死,同時,需要再補進新的孩子,保持四十九人的總數。
白天躲藏時,楚行雲會出來,他擁有很好的記憶力和方向感,會選擇出一個合適的藏身之地,等到夜幕降臨,就由小行雲去擔驚受怕。
這樣很好地保存了“楚行雲”這個人的理智與冷靜,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很快就受不了地瘋掉。五天之後,楚行雲已經記下了這裏所有的路線,腦中構建出了完整的地圖,一旦覺得風頭不對,就適時地轉移陣地。
然而即使這樣,三個月後,他還是被抓到了。
長長的、幽暗的走廊裏,傳來“嗒、嗒、嗒……”
一下,比一下近。
小行雲蹲在暗門後,緊緊捂住口鼻,眼睛閉得死死的。
可是眼睛閉住了,耳朵就更靈敏,最後,他聽見,那雙厚皮靴踩在暗門後的木板上,發出“吱呀”一聲。
心臟像一隻突然被扔進油鍋裏煎的青蛙,乍然要跳出嗓子眼,小行雲死死捂着,忽然,無聲無息地,暗門被推開了……
從門後伸出一雙慘白的手:
“抓到你了!”
小行雲被拖出來,他尖叫着,踢打扭動,被狠狠摑了一巴掌,摔到地上,霎時噤了聲,半邊臉腫起來。瘋叔叔把他拖走,拖到一處小隔間裏。
小行雲癱坐在那,大大地睜着眼睛,隔間裏還有另一個小孩,也被抓來,瘋叔叔走上前去,指着牆上的一個黑洞,說:
“把手伸進去。”
“不……不不要啊!繞了我……”
“你不願意?”瘋叔叔握着那小孩的右手,看着他。
那人像是被嚇傻了,又是搖頭,又是哭。
“原來是這樣……”瘋子若有所思,他拾起角落的斧頭,一下,將那孩子的右臂砍掉了。
血噴了一地。
瘋子舉起那小孩的左臂,問:“現在願意了嗎?”
“啊……啊——”
小行雲縮在角落,看見那小孩發出悽慘的叫聲,倒在了血泊裏……
他怕得發抖,他想離開,想走,他不想承擔這一切,他也想把自己放空,他也想從臺上走下來,可像被釘死在戲臺上,他跪下來,哭叫着:
“求求你了,求求你……我不要在這裏……讓我下去吧……換你上來好不好,好不好……”
臺下十二歲的楚行雲看着另一個自己,他一手抱着發亮的星星,一手勾勒着迷宮地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瘋子叔叔扔掉手中那個血孩子,一步步朝小行雲走來:“把手放進去!”
小行雲無助地跪在地上,眼淚流了滿臉,他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牆中的黑洞裏。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兒,覺得指尖癢癢的,有什麼東西在爬,接着掌心瘙癢難耐,最後,一股劇痛襲來——
小行雲慘叫起來,他看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又不敢把手抽出來。
不過很快,他就看見了,好多好多長着鉗子嘴的黑螞蟻,順着手腕爬過來,爬得一手臂都是,密密麻麻……
小行雲尖聲哭叫,把手縮了一下,瘋叔叔一邊亂笑,一邊摁住他的手,往更裏面伸,毒螞蟻蜂擁而上……
天到底是怎麼亮的,小行雲已記不清楚了,他倒在了馬廄,整條手臂紅腫發紫,疼得麻木了。滿是塵土的臉上有好幾道乾巴的淚痕。
“窸窸窣窣……”
草垛裏,爬出一隻蟑螂,揮動着觸鬚,耀武揚威地躥來,小行雲一伸手,捏住它的長鬚,將它吊起來。
蟑螂拼命掙扎,幾條腿蜷曲、伸直,不停地攢動,小行雲面無表情地看着,伸出另一隻手,捏住它的腿,拔下來。
手中的蟲似乎是痛了,痛得躬身抽搐,小行雲唰唰唰,連拔了好幾條腿,最後,那蟲一動也不能動了,只剩褐色的軀幹和兩根觸鬚。
小行雲無趣地將它擲在地上,拿起一塊小石,碾死了它。
地上剩了一些七零八落的褐色雜碎,混着一些黃白的黏團。
小行雲看着,覺得有點噁心。
他起身去洗手,清澈的水從指縫間流過,他想起自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蟲的腿,用了一點力,那根蟲腿便被拉直,這時,它會更用力地掙扎,其他腿快速地掙動,但那都毫無用處。
他繼續用一丁點力,拉扯,蟲腿被拉長,與軀幹的連接處被扯着,扯到泛白,最後“啪”地一聲,那條腿被活活拔下來了。
拔斷的時候,到底有沒有發出“啪”的聲音,小行雲的耳朵不太確定,但他心裏確實聽到了,那血肉分離的聲音,乾淨、利落、清脆,每拔掉一條腿,就能聽到這樣一聲,像一下一下,湧起的浪尖兒。
莫名其妙地,他心中冒出了一絲快樂。
小行雲第二次被抓到,是半年以後的事。
他被找到之後,楚行雲出來,瞅準機會,再度逃跑,瘋子叔叔在後面追。
那人磕了一點黃興散,小行雲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瘋子喫下去,整個人就變得很亢奮,眼角發紅,力大無窮,他衝上來,拽住他,舉起來,狠狠摔在地上,小行雲痛得大哭大叫,瘋子將他用鐵鏈鎖起來。
然後,拿出了一柄鐵錘。
“不要!不……不要!求求你!放過我吧……求你……不不不不!!!”
瘋子朝他笑着,掄起那把錘子,重重地,砸碎了他的膝蓋骨。
“啊——啊——啊————”
小行雲右腿徹底斷了,但這還沒有完,他被拖到院子裏,碎了的膝蓋骨在地上拖着,謝流水看見他臉上交替着兩種表情,一種是麻木慘白的難受,一種是鑽心剔骨的痛楚,一個難以接受自己的殘廢,另一個在活活挨着斷腿的苦痛。
小行雲被拖到院落裏,瘋子叔叔架着小馬車,對着他砸斷掉的膝蓋骨,碾過去。
來回,碾壓了十四次。
小行雲和楚行雲共同在承擔,那張臉上都是淚,分不清是誰流的。
從此之後,腦海裏那張戲臺漸漸地拉上了帷幕,臺下的客,看不見臺上的戲。
楚行雲和小行雲,開始有了記憶隔閡。
不知過去多久,某一日,朝陽裏,小行雲撐着木杖,拎着一個鐵桶,一瘸一拐地走着,好似要去打水。
“吱吱吱吱……”
他低頭一看,有一隻小老鼠探頭探腦地,躥出來,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在他腳邊轉。
“灰……”
小行雲想喚一聲“灰溜君”,可突然之間,卻又不想了,像是一潑冷水澆滅了心頭的一昧暖火,他不想再給什麼小動物弄什麼可笑的封號。
世上並沒有什麼灰溜君。
那隻是一隻老鼠,一隻惡臭的老鼠。
這隻臭鼠有點殘,後腿好像被誰咬斷了,總也跑不快。
小行雲盯着它,一步步跟着它,他把鐵桶橫放倒,慢慢地,推過去。
鐵桶先是壓住了小老鼠的尾巴,它攢着腦袋,縮緊四肢,拼命向前,想要抽出尾巴,逃走……
小行雲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一點一點推動鐵桶,向前、再向前……
堅硬的鐵桶滾過尾巴,壓上了老鼠的尾椎骨。同蟲子不同,它是有骨頭的,被鐵桶摁住,成了有厚度的一塊。
小行雲用力往下一按,聽到一聲乾淨、利落、清脆的“啪”。
鐵桶壓斷了骨頭,一點點、慢慢地、碾上去。
老鼠的肚子壓爛了,它的後一半是扁的血肉,爛兮兮地黏在地上,前一半是鼓起來的生命,還在瘋狂地掙扎……
鐵桶碾上去,再碾上去,“咔啦”幾聲,頭骨也碎了,小鼠黑溜的眼珠子,滾出來,小行雲滾動鐵桶,將它們一併碾壓了。
他來回滾動着鐵桶,最終,地上只有一張扁扁平平的老鼠皮,兩側有一些扁扁平平的血肉。
小行雲覺得噁心。
他把那鐵桶扔掉,重新回去拿了一個,打水時,水流蹦濺到桶壁上,“砰砰”,像那隻老鼠爪子的抓撓。
小行雲回想着,那種拼命掙扎、那種頑強無畏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扼死在自己手中的滋味。
漸漸地,噁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他心裏,有些快樂。
戲臺上帷幕輕飄,臺下的楚行雲睡着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
小行雲在這裏,呆了兩百九十八天。
因爲楚行雲的作用,他只被找到過三次,但很不幸,最後那一次,是一個新月。
他和另一個女孩一起被抓住,被抓到一處隔間,裏面白煙繚繞,瘋子叔叔不知又磕了什麼藥,整個人飄飄欲仙,神志不清的樣子。
迷濛間,小行雲看見,房間裏有一臺做餃子餡的絞肉機。
只不過這臺絞肉機,大得不像話。
瘋子叔叔拎着斧頭,一步三顛地走來,嘶啞地說:
“過節啦——包點餃子——”
他捏住那個女娃……
他開動了絞肉機。
一開始,他想把她的腦袋放進去,可轉念一想,那樣就死得太快了。
於是他把她掉了個個兒,將腿先伸進去……
血……到處是血……
耳畔迴響着一聲又一聲的慘叫,難以想象那是人發出的,滿心滿眼都是血。小行雲看見他把那女孩慢慢地、一點點地推進去,像自己殺死小鼠那般推進去,轉動的刀片絞動着……
絞到腹部時,瘋叔叔把絞肉機關了……
他停下來,看着,看着那女孩剩下的、還活着掙扎的半個身體……
“啊……啊……啊——”
眼前的一切,映入腦中,小行雲捂着頭,叫出聲,他受不了,他受不了了,他熬不下去,他熬不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女孩終於死了,成了一灘血肉。
他想起爹孃、哥哥妹妹,想起八歲以前正常的生活,可那些日子,都太遙遠了……
太遙遠了啊!
他想起娘說,要尊重別人、要好好過活、要多做好事,要記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是,沒用啊、沒用啊、統統都沒用啊娘。
瘋子叔叔放下斧頭,像是累了似的,坐在椅子上,又在吸食那白煙,和黃興散不同,那東西吸了好似輕飄飄的,全身得了軟骨病一樣,瘋子歪歪斜斜地朝他招手:
“到你了,要來一點嗎?”
他回不了家的……
他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了家,那死活,也無所謂了吧……
怯弱、害怕、哭叫,一切似乎都從腦海中抽離,只剩下一片冷而靜的空白。
小行雲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他沒有要那白煙,而是拈了一點黃興散,舔食,一手悄悄地,去握住那柄斧頭。
他看着那臺絞肉機,看着腳下的血泊,什麼仁義,什麼道德,都是狗屁。
瘋子叔叔還坐在那,陶醉在他那白煙裏,襯得他那張白麪皮臉,更像個死人。他拉扯着小行雲,往絞肉機那裏推……
小行雲看着他,被毒螞蟻咬的左臂好似又痛了,被砸斷的右腿也痛了,所有的痛苦像堆柴一樣,在心中越壘越高,最後胃裏躥出一股火,直燒心肺……
燒紅了眼,燒燙了腦,小行雲猛地轉身,高舉斧頭,砍下去——
去死吧、去死吧、統統都去死吧!
第一下砍掉了雙腳,高大的瘋子叔叔“砰砰”,倒在地上,雙眼睜得奇大無比,小行雲又砍掉他的雙手,他好似才反應過來什麼,在地上爬動,哭叫: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放過我吧……不不不不!”
小行雲微笑着跟在他後面,一下又一下……
將他砍成了一百四十塊。
最後,小行雲提着斧頭,立在那,體內那股使不完的熱勁漸漸散去,他看着滿地屍塊,脾臟腸胃流了一地,散發着腥臭。
他覺得好惡心,好想吐。
陰冷的風颳來,空蕩蕩的隔間裏,彷彿又迴盪起瘋子叔叔那一聲又一聲的求饒。
小行雲回味着,突然,笑了一下,很快,心中有另一種快樂升騰起來,鋪天蓋地的,滅了頂。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這章寫得很痛苦,明明知道要寫什麼可就是一直寫不出來,蓄力了好幾天,最後逼了自己一把,終於挺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