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醒來時, 發現自己側躺在山洞裏,慕容直挺挺地坐在他對面,眼睛睜得奇大。
“慕容, 慕容?”
楚行雲喊了他兩聲, 慕容打了一個激靈, “啊”了一聲。
“你怎麼了?發什麼愣呢?”
“沒事、沒事……”慕容盤着腿, 躊躇片刻, 回道:“我思來想去, 還是覺得不對勁, 我感覺, 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楚行雲也坐起身:“怎麼回事?”
慕容前傾身道:“我跟你捋捋, 你還記不記得, 那天在鬼洞裏, 你跟我說, 你聽到我的丫鬟在叫我‘少主’?”
楚行雲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你聽到了, 可我一點兒也沒聽見, 你後來還推測, 她們有可能是在牆裏,你有沒有印象?”
“是有這麼一回事, 慕容, 到底怎麼了?”楚行雲問。
慕容臉上浮出了奇怪的神色,他道:“咱後來從鬼洞出來,我暈倒了, 你把我背到李府,當時宋大少帶着人在那把守,我醒來後,覺得身體無礙,也就跟他告辭,回到了獵寶館……”
“等等。”楚行雲打斷他,“你從頭說清楚,什麼獵寶館?最開始我們進鬼洞的時候,你手裏那……那個地圖又是怎麼回事?”
楚行雲本來想說繡錦山河畫,可他想慕容陷局不深,可能並不知是何物,故而臨時改口。慕容想了想,道:
“乾脆我從頭到尾跟你講一遍,我這次本來是自個兒出來闖江湖,唉,你也知道我家管得賊嚴,我娘硬要我帶着麻兒、豆兒那倆壯丫頭,好看管我。她們架也不讓我打,酒也不讓我喝,我成天閒着發黴。
“有一日,我聽說,小巷裏頭開了一家獵寶館,聚集了一波尋找寶藏的人。我心想寶藏什麼的那不都扯淡嗎?可後來我覺得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就去玩玩,我那倆丫鬟覺得找寶藏沒什麼危險,也就同意我去了。
“前幾日,他們都是神神叨叨地說哪裏哪裏有什麼金山銀山,我對財寶其實沒有太大興趣,就是湊個熱鬧。第五天,館裏開始分發地圖,先抽籤,抽到幾號就拿幾號地圖。我心覺好笑,真有什麼寶藏,還會傻乎乎地把地圖發給別人?不過拿來玩玩倒是不賴,所以我就拿着地圖,跟我的丫鬟一起去找,全當春遊了。不料,快找到時,竟碰到你們,結果掉進鬼洞,我的倆丫鬟也不見了。”
“她們武功不低,我出來後,便放了信號彈聯繫,可沒有迴音,我又想起鬼洞裏那些鬼孩子老搶我的地圖,我越想越不對勁,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於是回到獵寶館,看到他們又在分發地圖,我就順手領了一個,臨走的時候,我發現獵寶館似乎有一點變了,好像……門口多了一對石人俑。”
楚行雲微一皺眉。
慕容接着道:“當時我並沒有多想,我回到暫居處,打開地圖匣子,發現裏面有兩個卷軸。我打開看了看,看不太明白。之後我又放了一個信號彈,仍然沒有迴音,我覺得要不然回到鬼洞那去看一看,她們是不是出事了。可我剛一上山,就被一羣人追殺,幸好碰到你。”
楚行雲口中沉吟:“那個石人俑……”
慕容臉色一沉:“我回去後,仔細想那一對石人俑,是兩個女的,而且都很高,胸前掛着大紅球花。那時在鬼洞裏你不是說,我那兩個丫鬟當時是在……在牆裏嗎?會不會這對石人俑就是……”
“不,慕容兄,物有類似,只是一對石人俑,不能妄下定論……”
“我心裏慌,你說,她們……她們那時是不是被關進牆裏,然後……然後變成石頭了?我剛纔做夢,夢到她們在向我求救……”
慕容神情恍惚,擔憂難過,楚行雲趕緊道:“慕容兄是關心則亂,人變成石頭,這也太荒謬了,何況夢都是反的,你不必自責。”
“如果說這石人俑直接拿人澆築,那倒是可能。”謝流水在一旁冷不丁道。
楚行雲一個眼神也不給他,好言好語安慰慕容。慕容身上還有傷,方纔做噩夢才醒過來,此時又倒回去睡,不一會便又睡沉了。
楚行雲坐在山洞口,仔細思索慕容這一番話,他拽了拽謝小魂:“你有沒有聽過什麼獵寶館?”
“哦吼,楚行雲你已經養成習慣了,不懂就問謝流水,你的獨立思考呢?你的聰明才智呢?嗯?”
“說正經的。”
“有所耳聞,就是一羣愛做白日夢的閒人,他們那傳言,江湖有上古四兇玉,集齊之後呢,就能開啓無窮寶藏,或者集齊五幅黑山紅水的繡錦山河畫,也可以一夜暴富。不過以前是如此,最近嘛,我忙着跟你卿卿我我,也就沒法打聽了。”
楚行雲不理他的調弄:“有沒有可能,有別的勢力掌握了這個地方?而且,爲什麼要挑慕容?”
“誰知道,管他呢,早點睡吧。”謝流水雙臂交叉,枕在腦後,橫躺着飄在空中,楚行雲覺得他有點礙眼,把他拽下來按到地上。
“行……行雲哥哥,你……你想幹嘛呀。”
楚行雲白了他一眼,自個兒起身,拿起慕容帶的兩個卷軸,打開,都是黑山紅水,謝流水湊過來,捏着杏花,用小指腹輕輕一摸,道:
“假的。”
“贗品?”楚行雲驚疑,“怎麼會?那爲何慕容會被那麼多人追殺……”然而他轉念一想,便也想通了。
假戲真做,慕容拿走的是假貨,但興師動衆派一大夥人追殺拿假貨的,就是要讓假貨成真,昭告江湖,有兩塊繡錦山河畫失竊了,被這人偷的,目前還沒抓着。藉此把大家的視線,都轉到慕容身上。
難怪追兵雖多,卻都是武功不濟的傢伙。他冷冷地看着畫中的黑山紅水,別人拿他當槍使,他也可以拿別人當屎橛子用,楚行雲刷地合上卷軸,把兩幅假繡錦收起來。
夜深,萬山俱靜,楚行雲靜靜地坐在山洞口,曾經,宋長風是宋長風,展連是展連,可現在,宋長風是宋家,展連是王家,還有什麼顧三少、顧雪堂,陰謀陽謀,全在這一個月內爆發,他以爲他是身不由己,才捲入這一場紛爭,卻有一隻小魂靈跳出來告訴他:
早都安排好啦!早都安排好的。
楚行雲輕輕拉扯着左手上的布條,慢慢將它解開,左掌心中,有一個淡血色的眼睛。
他想起人頭窟裏,那些石刻壁畫,有人劃船進來,將手摁到人首蛇身上,接着掌心就長出了眼睛。而後,水中遊出了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牽着他遊出去,第二天夜裏,他的手心就像畫中預言一樣,長出了眼睛。
在東山據點時,他想給神醫看看這個眼睛,然而神醫決明子卻跟見了鬼一樣,拔腿就跑。這其中……
楚行雲覺得頭痛,放下這個掌中目不說,妹妹的事更讓他心焦。
今年鬥花會的魁禮是一幅繡錦山河畫,顧雪堂明確告訴他,贏了鬥花會,拿來繡錦畫,才能換妹妹,否則免談。可是,怎麼贏呢?一個武功盡失的人,怎麼在高手如雲的鬥花會上撥得頭籌?
更何況今年還有那個顧三少顧晏廷,此人鞭法高明,內功深厚,而且有權有勢,實在太強……
“再強的人也是會有弱點的。”偷聽雲之心聲的謝流水飄過來,悠悠坐在他身旁,“感謝我吧,我幫你探聽到了一個驚天祕密。”
“什麼?”
“顧晏廷這個人呀,花粉過敏。”
“花……花粉過敏?”
“對!他對石楠花過敏,而且病情嚴重,會直接暈倒。”
“你從哪裏得知的?”
謝流水又把他帶着小行雲上茶樓一事跟楚行雲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茶樓地址和他殺傀儡師那部分,只說到兩人去橋下看煙花,說到快天亮,終於詳詳細細地講完了。
楚行雲聽得昏昏欲睡,恍然覺得四周安靜了,他迷迷糊糊地抬頭問:“你說完了?”
謝流水嗯了一聲:“你……你有沒有想起來什麼?”
楚行雲斬釘截鐵地回:“沒有。”
謝小魂癟癟嘴,有些挫敗。楚行雲本來是想把先前的經歷好好捋順,滿腦子都是窮奇玉、血蟲、人頭窟、鬼洞……可被謝小魂這麼一攪和,閉了眼,彷彿都能看見那些吱哇亂叫的茶樓小木人。
楚行雲躺下,在心中數:一個小活偶、兩個小活偶……數不到八個,他便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突然,一聲:“吱——吱——吱——”
楚行雲驚坐起,發現天已大亮,日上三竿,有一隻蟬在洞外的松枝上聒噪。
他轉頭一看,慕容睡得死沉死沉,壓根沒反應,下一瞬,這噪音便停了,只見謝小魂用杏花捏着知了,走進來。
“小雲雲,你醒了?睡飽了嗎?”
“嗯。”楚行雲迷糊間沒聽到他叫自己什麼,也就隨口應了。
謝流水端詳着手中的蟬,問:“楚俠客,你知道蟬爲什麼叫嗎?”
楚行雲剛睡醒,便也隨口答:“因爲它知道天氣很熱了,知——了。”
謝小魂噗了一聲,又道:“你的另一面騎在我脖子上的時候,就抓了一隻蟬給我,像這樣——”
他使壞地捏着蟬的“腮幫子”,忽然放到楚行雲耳邊。
知了當即哇哇亂叫。
楚行雲一下捂住耳朵:“謝流水!你幾歲了?”
他微一抱拳,答:“成熟穩重二十七。”
謝流水把蟬收回來,歪頭看着它,道:“樹上有蟬,知了知了,起早貪黑,辛勤求偶。哎!楚俠客你聽,它又叫了,我給你翻譯一下哈,吱兒哇吱兒哇,美人,在嗎?交`配嗎?”
“你滾——”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慕容的丫鬟在牆裏的推測→第十八回 飛血蟲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