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天落, 與銀河爭流,驚湍直下瀉寒潭,似白虹飲澗, 晴雪飛灘。
五月的梅林無花無果, 晚來斜照, 葉燃黃昏。日夕一場春後, 楚行雲倒在謝流水懷裏, 還是熱得受不了, 一動, 潭水便揉碎了霞光。
耳畔水聲猶雷霆, 跳珠倒濺, 潈射巉巖。他低着頭, 攀覆着小謝。
“還要?”
楚小雲點點頭。
謝流水笑一笑:“水裏太涼了, 我們上去。”
他抱着楚行雲走上岸, 向四處瞧了瞧,岸邊都是些水草, 泥濘溼潮, 躺上去, 不知道會有什麼蟲鑽出來,太髒了。謝流水心中搖頭, 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蘭亭。
走進亭子一看, 嘖,年久失修,積了點灰, 髒,看的他渾身難受,謝流水想了想,用外袍裹着楚小雲,把他乾乾淨淨地放到一邊,然後折了一根大芭蕉葉,掃地。
“……”
若不是沒力氣,楚行雲簡直想跳起來罵人:
“你別掃了!快點……”
小謝憋着嘴,專心打掃,一綠芭蕉搖曳地,掃了一會,瞧這亭子變得乾淨衛生了,才肯罷休。他又折了三片芭蕉葉,鋪在地上,把裹楚楚的外袍打開,擦乾他身上的水,然後,輕輕地吻住他……
霓霞散,斜陽落,薄暮如練色,懸水千仞落靈璧,夜中似有環佩琴築聲。
楚行雲像一尾擱淺在岸的魚,瀕死地張着口,乞求一丁點的水汽,離了水,便一刻也活不下去。身上人稍稍起身,他就緊緊纏住他,纏得謝流水頭腦混沌,理智消散……
一晌貪歡,謝流水抱住楚行雲,懷中人像一團發燙的毛球,只知道黏着他,要不夠。謝炮竹幾乎又要被點燃,然而他抱着楚行雲,覺得他越來越燙,而且紓解了那麼多次,卻一點也沒有好轉……
謝流水漸漸覺得不對勁,楚行雲內功十陽,心性強大,一般的春`藥可以靠真氣周行來排解,怎麼會這般……一根蛛絲樣細的神志牽住謝流水,他拍了拍楚行雲的臉:
“雲雲……楚行雲?別、別,你先別纏上來,你纏上來我又要瘋了……嘶……”
謝流水極其艱難地推開他的楚楚,楚小雲全身癱軟,只能由着他擺佈,謝流水把楚軟雲扶好,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臉頰,輕聲問:
“楚楚,楚行雲,楚行雲!醒一醒……聽得見我說話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藥?”
楚行雲眼瞳渙散,沒有反應,謝流水心道糟糕,他摸了摸楚行雲的額頭,燙得嚇人。他趕緊用外袍把雲雲包起來,回身要去打涼水,小雲卻不肯離開他,又軟的沒有力氣,只能輕輕抓住小謝:
“難受……”
謝流水被他弄得沒有辦法,他貼着楚行雲的額頭:“你發燒了,來,先把衣服穿上,千萬不要暈過去……”
小謝一邊說着,一邊給小楚套袖子,套到一半,楚小雲搖頭掙開,一頭鑽進小謝懷裏:
“想要……”
……
忍字頭上一把刀!
謝流水把他拉開一點,勸道:“不能了,你都燒成這樣,再這麼下去還不知會出什麼事,來,把袖子套進去……”
楚小雲非常不高興,他沒力氣打人,只好趁謝流水幫他穿衣服時,張嘴,咬他一口。
小謝臉上立時被咬出一個大牙印,他無奈地看着小雲,楚不乖把袖子扔掉,低着頭,迷迷糊糊地唸叨:“不要穿……好熱……”
他黏在謝流水身上:“再來一次好不好,最後一次……”
“……唉。”謝流水把楚行雲抱起來,捏捏小雲臉,深深嘆氣,“你……你真是想弄死我。”
纖雲遮月,迢迢銀河度,山風吹落星如雨,梅木疏瀟,漏下幾點星光。
光不亮,隱隱綽綽,一截腰,兩點小腰窩,看不真切,只有用手去握,才知道是真的,真實的叫人窒息。
理智脫繮,謝流水幾乎就要不管不顧地瘋一場,臨到關頭,卻忽而懸崖勒馬,他覺得楚行雲好像有點不對勁……身體四肢好像……僵住了……
楚行雲背對着他,肩胛、裸背,一絲`不掛。謝流水不敢再看,他伸手想讓雲雲轉過來,指尖一觸到臉,卻摸到幾滴涼露……
他哭了?
謝流水立刻把他轉過來,看到一張慘白的臉,小謝慌了:“楚行雲,楚行雲!你怎麼了?”
眼前人臉色青白,嘴脣發紫,全身僵硬,滿眼都是……驚恐。
他眼中的恐懼刺痛了小謝,謝流水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楚小雲卻躲了一下,卻又不知躲到哪去,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反常的神情……謝流水忽然意識到什麼,他試探着問:“……小行雲?”
小行雲縮着肩,像一團被扔出洞的滿月兔,睜着雙眼,非常害怕,不知道怎麼辦。
楚行雲已經難受到……要把小行雲召出來的地步嗎?小謝很難過地貼着小雲的額頭:“傻瓜,你難受怎麼不和我說?不要怕好不好,你別動,我退出來……”
小行雲像一顆禁閉的蚌,不說話,也沒什麼表情,謝流水剛起身,衣角就被一隻手輕輕捏住:
“熱……流水君,我好熱,好難受……”
謝流水把嚇壞了的小行雲用外衣包起來,想帶他去洗一洗:“你哪裏難受?頭痛?肚子痛?”
小行雲搖搖頭,他喘不上氣,呼吸都很困難,手足無措地拉住流水君:
“我難受……好熱……流水君,救救我……”
謝流水抱着他,看着他這樣難受,真是要命地煎熬。此時的小行雲像一隻弱弱的小毛團被人踩住,發出低低小小的哀叫,一個勁地朝他求救,聲音一聲比一聲哀切,而他竟然毫無辦法!退出去,小行雲難受、發熱,不退出去,小行雲又很害怕。他童年見過太多不好的事,恐怕有陰影。看楚行雲現在的情形,他喝的肯定不是一般春`藥,小謝急切地問:
“你還記不記得你喝酒的情形?”
“……什麼酒?”
謝流水心道該死,小行雲和楚行雲記憶不通,他一手摁住行雲的脈搏,一手點火照明,想看看他身體怎麼樣了……
這一看謝流水嚇了一跳,楚行雲身上滾燙無比,大腿、腰背、胳膊,漸漸泛起粉色……
謝流水疑惑地摸了摸,那一片片粉色中,好似有一粒粒小疹子……
全身過敏!
小行雲好像有點癢,想要去扒,謝流水趕緊攔住他:“不能扒,你忍一忍,我去給你拿藥……”
謝流水仔細思索了一番,楚行雲這樣子,恐怕是磕了一枝春。
一枝春是前趙家家主趙煜明爲他夫人做的,此藥完全按照韓冰禮的身體秉性製作,所以對她毫無損害,可各人體質大相徑庭,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加上後世製藥爲了省本錢,多偷工減料,一枝春就變得毒性極大,此藥作用在腦,體質不同,發作也不同,有極少數人喝下去沒什麼大事,但有更多的人磕下去,就成了傻子、癱瘓,還有燒得丹田盡毀,再不能修習正統武學,更有甚者第二天當場死亡。
不知道楚行雲會怎麼樣……
小行雲像砧板上的魚,一挺一動,瀕死般掙扎,不多時,他感覺自己被流水君抱住,謝流水遞來一粒半黑半白的藥:
“來,坐起來,喫這個。”
“這……這是什麼?”
“嗯……這個叫做太極糖,包羅人世間的甜,你喫下去,馬上就會好了。”
“真的嗎?”
“真的!”
小行雲點點頭,乖順地張開嘴,謝流水還來不及給他喂水,小行雲一咬,就把這顆糖嚼碎了,當即哇哇大叫:
“好苦!你騙我!苦死了!呸呸呸——”
謝流水趕緊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千萬別吐出來,乖啊,吞下去好不好?給你喂水,來來來,喝一口,乖,聽話,下次給你帶甜甜的糖。”
小行雲噘着嘴,很不高興地嚥了,嚥下肚沒多久,便覺得滾熱漸消,身上不正常的粉也在往下褪。
“你看,我沒騙你吧?把手伸出來,給你穿衣服。”
小行雲把手舉高高,好讓謝流水給他套袖子,套到一半,他開口喚道:“流水君。”
“嗯?”
“你好壞,你明明有解藥,都不給我喫……”
謝流水無奈地笑,把小行雲摟在懷裏,罵他:“你纔是小壞蛋。來,帶你去洗一洗。”
小行雲扭動抗拒:“我很累了,我不想洗,就這樣睡吧。”
“不行。”
“爲什麼?你管我!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就不洗,我要睡覺!”
謝流水放軟了聲音:“你還不知道我?我看你髒兮兮的渾身難受,就喜歡把你洗的乾乾淨淨,那這樣,你睡你的,我洗我的,等你睡得像小豬豬,就不會知道了,好不好?”
“那……好吧。”
謝流水抱住小行雲:“那你把眼睛閉上,快睡覺吧。”
折騰了一夜,小行雲真的精疲力盡,他眼瞼一闔,便安睡在流水君懷裏。
謝流水等他睡沉了,纔打來熱水,給他清洗,找出一套乾淨的新衣服給他換上,悄悄把他送回蘭陵山莊。
黎明前,山中下了一場暴雨,雨後殘宵破,晨霧散,片片水潤的屋瓦落了曦光,楚行雲漸漸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房中牀上。
他記得,昨夜他是去……
“哥哥,你醒了?”
“我……我怎麼回來的?”
“啊?”楚燕一臉疑惑,“你不是自己回來的?”
“我……我不太記得了。”楚行雲有點頭痛,昨日他替趙霖音喝了三杯酒,第一杯是真酒,後兩杯恐怕是摻了一枝春,他中了二重一枝春,內功又是十陽,發作起來藥勁狠絕……
想都不用想,昨夜肯定是纏着謝流水……丟盡了臉。
楚行雲扶額下牀,拍了拍楚燕:“沒事,哥哥睡糊塗了,我自己回來的。”他背起劉澐的假屍身,“此處是趙霖婷的地盤,我們不便久留,收拾一下,準備走吧。”
楚行雲帶着楚燕走出山莊,他探了探,趙霖婷還未回來,平靈復心丹的事恐怕說不成了。他們到城中打了一副棺材,給劉澐入土下葬。
日頭漸高,白花花的日光晃人眼,楚行雲卻有些心不在焉,他感覺自己現在神清志明,通體舒泰,彷彿喫了千年人蔘,一點也不像嗑`藥放`縱後的樣子……哪怕喝的是普通春`藥,也該有些不適,何況一枝春如此厲害,據說極傷身體,昨夜……最後究竟怎麼樣了?
不行,他還是要去找找小謝。
山間下了雨,楚行雲牽着楚燕,撐着傘,來到瀑布前,雨落寒潭,泛起漣漪層層,他一步一尋,昨夜兩人的一片狼藉,早被謝流水收拾乾淨,蘭亭雅,梅林幽,卻都空空蕩蕩,尋不見一人。
“謝流水?”
楚行雲叫了幾聲,卻找不到他。
奇怪,去哪裏了?
一川煙雨,楚行雲走進梅子林,泥土的腥和着梅葉的芬,隨霧濛濛的雨汽,在空中浮蕩、漂遊。
忽然,楚行雲腳下一軟,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嚇了一跳,這觸感……像是什麼小動物,楚行雲趕緊蹲下來,刨開枯枝落葉,一看——
是謝流水!
這人好似死去,倒在雨中泥濘裏,不知倒了多久,渾身都冷徹了,身上蓋着許多被風雨打下來的葉,要是他不來找,這人就這麼被埋在這裏,也沒人知道,也沒人管他。
小謝在他懷中不停地發抖,不知道有多痛,忽然,轉頭咳出一抹血……
楚行雲真的慌了,心像一味熬煎的藥,在鍋中滾沸,恨不得真能熬出藥來給謝流水喝,他不停地拍着小謝的臉:“醒一醒!醒醒!謝流水!”
謝流水很喫力地睜開一隻眼,看到楚行雲,微笑了一下,想鑽到他的懷裏來,可終究沒有力氣……
楚行雲趕緊抱住他,在這一瞬,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顆糖。
半黑半白的,太極糖。
他驟然想起,趙霖音說過,平靈復心丹,半黑半白,形似太極,能止百痛治百病,治不好的病,也能有迴光返照之奇效……
楚行雲渾身一抖,他輕輕俯下身,吻了吻謝流水冰涼的脣,問:
“你……昨晚……把藥給我喫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