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雙眼睛看着地上的共生蠱, 又再抬起來,盯着顧家看。
顧家是兇手。
一時間,劍拔弩張, 肖虹步步逼近, 一腳踩上蠱蟲抽搐的肢足, 將它一點點碾死:
“七年前, 滅了穆家。七年後, 幹掉李家。現在, 又屠了王家, 你們顧家可真是老謀深算!想怎麼樣!一起死個痛快?”
“不是我們乾的。”顧雪堂冷冷發話, “凡事都講究一個利害, 七年前, 侯爺穆家全族被殺, 穆家的窮奇玉落到李家手中, 穆家的人蛇變也徹底被你們薛家拿走,我們顧家撈到什麼好處?現在王家死光了, 肖虹你說說, 他們家的繡錦山河畫, 你拿了嗎?”
“別轉移話題,你家好好解釋清楚這個共生蠱……”
“你就說你拿了沒!”
肖虹閉口不言, 王家死光, 展連神志不清,這個時候他還不把繡錦畫搶過來,那不是傻的嗎?
顧晏廷的小百靈撲扇着翅膀, 似要去啄肖虹,顧三少道:“當年研發共生蠱,在場的不少家族也參與了,研發之後,我們也經常買賣交易。怎麼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家頭上?”
“就是!”小百靈張嘴叫道,“鬥花會時,齊五少和齊六少不還用共生蠱控制判官,當場殺掉四位參賽者,然後推給楚俠客背黑鍋嗎?”
楚小魂轉頭瞧着齊天籙,衆人也看過來,齊天籙連連擺手,微笑道:“這……本家少爺的事,我可不知道。”他想了想,又打個圓場:
“既然這共生蠱並非顧家獨有,那……我看大夥兒也不必聚在這了吧?”
五畫隊中,薛家氣勢洶洶,但隊友韓清漪興趣缺缺,聽了齊家這話,掉頭就走。四玉隊裏,齊家和稀泥,宋家和趙家雖疑心顧家,但到底是一隊人,還要互相扶持着進祕境,如今證據不足,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肖虹見人漸漸散去,冷哼一聲,調頭離開。
人一走,顧雪堂狠狠質問顧晏廷:“你們復族派到底怎麼回事!真弄了共生蠱控制王家的人?”
“只弄了一點……根本沒開始行動……”顧晏廷也覺得不可思議,“薛家控制王家後,家主怕他們勢力壯大,所以我奉命拿了共生蠱,放到一些王家下人身上,本來也沒打算做什麼,就是先打探打探消息……沒想到……”
楚行雲心下一動,沒想到,這波共生蠱爲人所用,直接讓那些下人掌控船隻,害王家進祕境。
顧雪堂皺眉:“母蠱呢?母蠱在誰的?沒有母蠱,這波人怎麼會殺人?”
“母蠱在本家,走之前還好好的……”顧晏廷滿心疑慮,“我根本沒動母蠱。”
楚行雲在一旁聽得分明,顧家的共生蠱分爲母蠱和子蠱,子蠱種在人身上,母蠱則由縱蠱人捏着,如果母蠱死了,子蠱就會失控而亡。
“就算是失控,可這些都是下人,又沒什麼武力,王家船上不還有幾個侍衛嗎?他們怎麼殺的了全船的人………”
顧晏廷連連搖頭,壓低了聲:“這批共生蠱是當年不夜城分化的那支。”
顧雪堂聞言變色:“你們怎麼還敢拿那種蠱蟲去……”
顧三少還是搖頭,示意他別再說了。楚行雲在一旁聽得急死,恨不得把他倆的小腦瓜撬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年那種蟲太兇了。”顧晏廷望了一眼王家的死屍,“中蠱的人都……強的不太像人。一旦失控,就會無差別殺死在場所有人,直到自身死亡。我想,母蠱應該被偷走了,兇手用蠱蟲控制了不少人,並把他們聚集到一條船上,開船進祕境。之後掌舵引路的那波人跳海自殺,然後,剩餘中蠱的人與清醒的王家人再互殺,最後一船死光。”
楚行雲心中思索,照這樣看,只要手握母蠱,就能犯案,不需要親自到王家船上去,所有人都可能是兇手……
甚至,已經離開祕境的趙霖婷,也不能排除嫌疑。
“不對、不對啊——”
楚小魂猛地抬頭,看見顧家第一罈主顧恕向他們走來。
顧雪堂眉頭一皺:“你說什麼不對?”
“這個蠱失控之後,不是會殺掉所有人然後才死嗎?可……昨夜船裏,那個展連就毫髮無損地站在裏頭……”
他姐姐二壇主顧翡接道:“可能……展連上船之後,才發現人已經被殺光了吧。”
顧恕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卻也說不出什麼反駁。楚行雲心中很亂,他想到了兩種可能……
第一種,如顧翡所言,“展連”進船時,人已經都死了。
可那時,“展連”刀上沾了血,像是打鬥過,人如果已死,他在跟什麼打?
還有一種可能,這個假展連保持着展連的意識,要去保護王家人,於是去殺中蠱人,可那些失控的中蠱人,並沒有去攻擊“展連”。
顧晏廷說過,這種蠱蟲很兇,失控起來,會殺掉在場所有的人。
殺、人。
如果……那個假展連並不是人呢?
楚行雲不寒而慄,他趕緊搖了搖頭或許是他想多了,總聽說祕境詭異,心中跟着疑神疑鬼了。
“可這還是不對!”顧恕堅持道,“兇手爲何這麼做?”
顧晏廷這時也有點反應過來:“你是說,兇手用蠱蟲操縱殺人,這樣……太大費周章了?”
顧恕:“不錯。兇手猖狂了這麼多年,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保守?七年前的侯爺穆家,這傢伙怎麼幹的?說滅門就滅門。三月份的李家案,又是怎麼幹的?直接拿刀殺光光。這瘋子本身是有能力做到這一切的,那……爲什麼還要費這麼大勁,靠蠱蟲殺人?”
“想栽贓我們?”顧翡道。
“老姐兒,你瞧瞧,除了這蠱蟲,其他哪裏能說是我們顧家乾的?共生蠱雖說是我們研製的,可別家也可以買去用,這證據不行啊,這麼囂張的兇手,費了老大勁,就爲了搞一個這麼不行的栽贓?兇手到底,爲、什、麼,一定要這麼做,一定要把王家引進祕境,再用蠱殺死?”
楚行雲聽着一愣,突然間,反應過來……
因爲祕境封閉,滅門的消息傳不出去了。
七年前,侯爺穆家滅門,局中各家都誤以爲他家是因皇權更迭才死的,並沒有放在心上。
等到李家滅門後,局中纔有所震懾。
楚行雲腦中電光火石,一下子激出所有線索。他想起來,最早時,顧、趙、宋、穆,四家四玉合併,聯合進入祕境,穆家取得了人蛇變永生的祕密,於是與李家一拍即合,編造出長生不老騙局,大把大把地撈錢,還把顧家、趙家、宋家全拖下水,顧家和趙家反抗後,引得老皇帝猜忌,於是派出了一個監工,王家,來監視他們。
王家家主王懷見沒什麼主見,也不想揭穿他們,就睜隻眼閉隻眼跟着攪渾水,直到薛家薛王爺爲了避開奪嫡之爭,主動進局。
薛王爺是個聰明人,一下看破長生不老不可行,但他看到了局中各物的神奇。薛王爺對不老不死沒興趣,但對顧家的血蟲,穆家的人蛇很有興趣。如果能造出一支不斷再生的軍隊,再有一支人首蛇身的水軍,佐以宋家的忠誠引,讓戰士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豈不快哉?
就此,薛王爺生出了一點不臣之心,一邊靠長生不老的幌子找皇權要錢,一邊投錢去研製共生蠱、人蛇變……
顧雪堂也有點想明白了,他道:“李穆兩家當年是長生不老騙局的起頭人,最終兩家都被殺,所以……我們那時懷疑,是上頭察覺出什麼苗頭,發現被騙,殺李家泄憤。這麼多年,大家或多或少都靠着長生不老騙局得了些好處,非常緊張,以爲要秋後算賬,可等了好久,皇權那邊也沒什麼動靜,反倒等來了王家滅門。”
楚行雲心中明白,李家、穆家,如果是上頭動的手,說明皇上都知道了,那下一個沒道理會去殺王家,應該去斬了有二心的薛王爺。
可最終,是王家死了。
說明上頭還被矇在鼓裏,頂多是聽到了一點風聲……再往前推,說明七年前,侯爺穆家滅門,根本不是因爲摻和了皇權更迭,李家滅門,也不是因爲長生不老騙局!
“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顧雪堂道,“滅門慘案與皇權根本沒關係!王家的死就是最好的證明,兇手要把這消息捂死在祕境裏,因爲一旦傳出去……”
就很容易查出真相。
楚行雲心中狂跳,李穆兩家兩次滅門,都選在三月十六,這一定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穆家、李家、王家,三者交集,再加上三月十六,這麼多訊息,一定能查出什麼……
局中往年,一定有一起事件,是穆家、李家、王家和別人一起幹的。時間應該在三月十六。
一旦查出這件事,王家死了,剩下還會死誰,一目瞭然。
可是,知道滅門的人被困在祕境,有能力查事情的人,又不知道滅門。
顧雪堂也想通了這個道理,氣得冷笑一聲:“這兇手最好不是跟我們顧家過不去,否則定要他死無葬身之地!李家和穆家是三月十六死的,可王家不是,也就是說,很可能是李穆在三月十六做過什麼,王家沒有直接參與,但或許間接參與了,你們回憶一下,局中往年有沒有這種事?”
顧晏廷一臉迷茫:“我……我今年二十。”
七年前,穆家滅門,他才十三,他能追憶出什麼往事。
顧雪堂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咕噥一聲:“小屁孩。”
“抱歉,我確實資歷太淺。”顧晏廷低着頭,謙遜道,“久聞顧堂主資歷老道,還望請教……”
人皮`面具下,顧雪堂老臉一紅,他仗着族中沒幾個人知道他的老底,就愛裝老人,倚老賣老,發發威風,訓斥屬下,什麼“你們這些後生輩真是狂妄的很!”、“我當年的時候……”
此時,顧雪堂在他師兄顧恕、師姐顧翡眼皮子底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今年也不過二十四,哪來的什麼老資歷。
楚行雲見這邊探討無果,心中有了一番計較,顧家這些人都是年輕一輩,可死掉的穆家、李家、王家,都是上一輩,也就是說,那件事應該有些年頭,或許……並不算很重要,否則青年一代的掌權不會不知道……
楚行雲在腦海中做排除法,這樣一想,兇手接下來要殺的,應該就是上一輩沒跟進祕境的家族。
齊家是最近才進局裏攪和的,和當年往事應該無關。韓家的主心骨現在就是韓清漪,上一輩不在世了。趙家現在的家主趙霖婷,父母也去世,而她本人已經出祕境,應該都不會是滅門對象。
那麼就剩下,顧家、宋家和薛家。
三選一。
楚行雲仔細思索,看看還能不能再排出一二,平心而論,顧雪堂幫了他不少忙,他並不想顧家滅門,宋家……或許並不像他小時候想的那麼好,可宋長風……
什麼忠誠引,什麼局,宋長風一點也不知道,在宋府的十年,待他也確實很不錯,如果再殺下去……
楚行雲不敢往下想,正想的頭痛,忽然發現,牽魂絲怎麼越變越短了?
短到盡頭處,出現了一隻氣鼓鼓的小謝:
“飯都煮好了也不回來喫飯!天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
楚小雲又委屈又氣憤,王家滅門,這麼大事,怎麼能不去看看!謝流水又不是王宣史的朋友,當然覺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可他瞥了一眼滿鍋香噴噴的濃湯,楚燕已經端着小碗坐在一旁哧溜哧溜了,楚行雲的胃揭竿而起,逼得他向掌勺小謝低頭,乖乖把所有話都嚥了。
謝流水看着眼前的小雲,他像一個晚歸的丈夫,被媳婦指責不是,只好勉勉強強地承認錯誤,小謝偷笑,趁別人不注意,伸手摸了摸小雲魂的腦袋,輕輕嘆氣:
“你要是笨笨的就好了。”
“我已經夠笨的了!”楚小魂沒好氣地飄回帳篷,附到原身上,“滅門案出了三起,第三起還是在眼皮子底下發生的!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你又不是捕快,何必自尋煩惱?你該想想眼前的事,那個王家小少爺要是醒來,該怎麼辦?”
提到王宣史,楚行雲還真是束手無策,這小少年天真無邪,一覺醒來,全家被殺,這……這叫人怎麼接受?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楚行雲也沒什麼辦法,他恢復原身,坐到小桌前,還沒喝上一口熱湯,就見顧家和趙家一羣人聚在岸邊,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楚行雲心中一緊:“我過去看看……”
他端着熱湯碗,邊說邊往下放,正要起身,突然被謝流水捏住後脖頸,摁回椅子上:
“喝完才能走。”
小謝拿起蔬菜湯,端到楚小雲嘴邊,楚行雲沒奈何,只得像小鳥喝水一般,一口一口啄完,湯一見底,立刻飛也似的跑了。
謝流水望着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楚俠客!”趙家領隊趙斌見他過來,打了個照面。
“這邊又出什麼事了嗎?”
趙斌神色凝重:“剛纔我蠻數了一下,發現王家的屍體……少了一具。”
“少了?”楚行雲緊皺眉頭,立刻在屍堆裏搜尋起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假王宣史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