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家天才小鬼，樣樣都精通，唯獨廚房這個是他的禁地，除了拿食物喫以外，家裏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媽媽，都堅決反對讓他踏足廚房，更不消說動手煮東西。他連煮個白米飯都能搞壞電飯煲，我們怎麼敢讓他動煤氣爐呢？
「你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的？」我跟姊合力滅了火以後，根本不追究他爲什麼會在家裏，重點是在於他怎麼會弄出一塌糊塗的廚房出來。只見這小子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嘻笑着說：「我餓嘛──」
「你就不能找什麼餅乾之類的先頂着嗎？」我看着媽媽的平底鍋上頭那一團燒成黑炭的不知名物體，無法明白小鬼究竟怎麼把整個鍋燒起來的，搖搖頭嘆了口氣，我家太後回來還真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我就是想喫熱呼呼的東西嘛──」他高聲抗議着：「我以爲回來你們兩個都會在，誰知道一個人都沒有。」這小鬼還真的很厲害扮無辜，姊姊就先動搖了，她打斷正要開口說話的我，勸說：「好了，小寧，反正也沒事，就不需要繼續問了。」
「二姊不需要問！我也要說！」小鬼居然嘟着嘴鬧了起來，他站在我跟姊的面前，大聲地說：「我兩個姊姊都說謊騙人！都把我丟給太皇太後，害我像個太監一樣跟頭跟尾！」這麼一聽，確實撒謊的我跟姊完全不吭聲。
「哼！兩個人都是大壞蛋，一定是約好了出去玩，然後喫好的！就是故意拋開我的。」我弟弟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我在心裏納悶得很，而且這罵法實在跟他的形象相差很多。姊姊開始自責起來，我反而懷疑起來。
通常，一個人要隱瞞什麼的時候都會開始扮可憐，把自己搞得像一個受害者，然後乘着所有人都沉醉在他的悲慘之間，把全部可疑跡象一一毀滅。
「那，這小鬼要藏的是什麼？」我的腦子運轉着，跟天才鬥起來，我一點勝算都沒有，可惜這小鬼抓準了姊的死穴──那一流的愧疚神經，要不，姊早就一眼看穿了這樣的計倆。我假裝聽着小鬼的演說，四週望瞭望，推理起來，發覺原來平底鍋上那一團黑焦炭，它的前身是雞蛋，因爲那雞蛋殼就躺在垃圾桶。真是天才，煎個蛋可以差點搞成火災。
「好啦──我們兩個姊姊做得不好，給你道歉不行？」我說着，小鬼不自在地沉默，我又問起：「不過，你一粒蛋怎麼會喫得飽？」他的眼神先是驚訝，後來開始左右飄移，說了句：「就能頂那麼一下子。」
「呵呵，我看你闖的禍應該不只是這個平底鍋吧？」我走到他身後，他急急忙忙地拉住我，哭喪的臉：「嗚──二姊──不要這樣啦──」
「哇──」給我找到了，我拿出太後最得意最心愛的不鏽鋼鍋，她一直因爲這鍋從來不讓任何物體給粘着而驕傲。
這一看，天！這小鬼到底搞什麼！？
「你你你──怎麼煮麪的你！？」我難以置信地望着那鍋，還把它倒過來向下甩一甩，裏頭的東西居然不會掉出來，我快要暈眩了。暈眩以前還是問了一個問題，儘管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我。
「這面怎麼會完整地焦了？還粘鍋粘得這麼緊？」我煩惱地問着。
「我餓嘛……」最後他還是小聲地吐了這句話：「而且，大姊去找朋友，我怕你一個人在家悶嘛──」
「就騙老爸老媽說我忘了我上個星期就約了朋友打籃球啊……」他低着頭說。
他長得高，所以個子比他矮的我就能夠看清楚他的表情，只是……我的頭也不自覺地給它低了下來。「我就這麼地讓人擔心嗎？」我想着。兩個大天才，你們兩個怎麼都這樣爲我撒謊呢……我墊起腳，勉強地摸到小鬼的頭，對他笑着說：「嗯，二姊知道了，謝謝。你餓了就把桌上的麵包先喫了。都傍晚了，今晚的晚餐就我準備吧！」說着就開始清理殘局，看兩個人都愣着，又催小鬼去喫麵包，他纔回過神來露出他最讓我妒嫉的可愛笑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留下姊姊。
我繼續地收拾，姊姊一直站在我後頭，不說話。我把鍋都拿去浸水，期待時間能讓這些鍋子恢復原貌，這個大概得等待奇蹟。也不理會這個了，只是開始取肉出來解凍、洗菜，切蒜頭，這一些處理食材的工作。姊站在同一個位置，一直到我差不多準備好要開始煮的時候，爲了不讓她繼續站下去，我只好先開口。
「姊。」
「嗯？」
「我一個人能行。」我背對着姊，因爲這句話沒辦法正面對她說。
「不需要幫忙？」姊問着。
「很多的事情，我都需要你的。但是這一次，就讓我做頓飯給你們兩個喫。」我說着，已經開始要煮咖哩。「所以，你可以在外頭等着開飯就好。」
「好啊──」姊語氣裏帶着調皮的笑，離開廚房以前還鄭重地問我：「小寧，你確定你要煮咖哩？」
「嗯，確定啊。」我已經下了材料，怎麼可能停止呢？
「會放椰漿嗎？」
「會啊。我一向來都是這麼煮的嘛──你不喜歡？」我回過頭望着姊，她對我笑笑說：「不是，那你好好煮，我等着喫。」我點點頭回應着，就繼續煮飯炒菜起來。做飯這回事，我是沒有姊這麼天才廚師的樣子，但家常小菜還是可以很快地弄一頓出來。
晚餐時間以前，媽媽打了電話回家，姊接的電話，因爲電話安裝在廚房附近，所以我聽得見姊的回應，都是在點頭說：「知道。」，姊很好心地問了媽媽一句：「那你們要不要回來喫飯？現在要小寧加飯還是沒有──」
姊根本沒有說完「問題」這兩個字，電話就被小鬼搶去，只聽這小鬼壞笑地叫他們：「老爸老媽，你們還是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喫頓燭光晚餐什麼的，看場半夜場電影也不錯。難得我們姊弟都沒當電燈泡，你們就兩個人找找樂子慰勞自己嘛！」
這小鬼只差沒說出「你們到旅館住一晚吧！」這句話，看來爲了不讓媽媽看見她的鍋成了這副樣子，再好聽噁心的話，這小鬼都說得出的。
我當時沒理會多少，因爲我只想按照平常喫飯的時間，讓我這頓飯也準時上桌，總算趕上了。我正要開動的時候，小鬼頭平常循規蹈矩，不搶喫的樣子完全消失，反正太後不在，一切都不需要公平。所以，連姊都會從蹈白骨精的覆轍，又拿出那張不公平合約，對我說：「小寧，你要不要籤？」
「不要。」我看着上頭多加了一條「不準惡意撒謊。」所以答的爽快。
「簽了，我會告訴你一件你聽了一定不會後悔的事。」姊這麼說，不過我是很堅持的人，所以我依然搖頭，然後儘快地把辛苦煮好的咖哩藏進最安全的胃裏。姊彷彿豪不在意地把合約收起，不過我猜像她還是在意的，否則我煮的咖哩，她怎麼一口都不碰，一餐下來，只有我跟小鬼頭橫掃千軍般地把食物嗑個精光。
「小寧。」坐在沙發上舒服地看着電視，姊又叫我了。我懶懶地回應着：「什麼事？」
「你還是不想知道那件事情是什麼？」姊笑着問。這是在挑戰我的好奇心了，我搖搖頭說：「不需要我籤，我就姑且聽。」姊笑得更燦爛不過什麼都沒有說。那時候我的腦又開始運作，正追尋一些奇怪的跡象，企圖揭開這件事情，可惜想了好久都無濟於事，得到的只是我腸子不正常的蠕動。
「沒理由還會瀉肚子啊──一整個下午都沒事。」我心裏想，正好看見小鬼臉上表情也跟我相同，腦子裏閃過很多遍姊的一句話：「小寧，你確定你要煮咖哩？你確定？你確定……」
我馬上跳了起來，霎時，小鬼也有了相同的反應，我們的方向目的地都相同，就連原因都一樣，我的咖哩絕對有問題，所以，我必須跟小鬼搶洗手間了。就好像賽跑時的槍鳴聲響起，「乓！」的一聲，我們都跑了。
「二姊！姊姊要讓弟弟啊！」小鬼在我後面追得很緊，還說這種話，我沒回答，一直到我搶到了洗手間，關上門的前一秒才說一句：「孔融讓李，你要學。」
「可是可是，二姊，有尊老，也要愛幼啊──」他推着門，我還是把門關上，解放還是當時最必要的，我淡淡地對門外猛敲門的小鬼又說：「非常時期，非常手法，只能六親不認啊……」
「嗚──二姊，現在是豆在釜中泣啦！」他急到快崩潰了，我沒回答，只是想：「唉，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誰叫這個家公平的媽媽不在家呢……」許久，我終於打開門，小鬼不理會芳香劑有沒有起到作用，就衝了進去。一出來，我就聽見魔鬼的笑聲說着：「都怪小寧不籤，呵呵，否則我就會說出早上媽媽出門時提過椰漿過期這回事。」
「……」我望着魔鬼的背影遠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我只是默默地走回了房，打開作文簿，拿起筆……我知道我的作文，那篇《我的家》該怎麼寫了。
我的家，像一棵植物。
植物是由泥土提供養分，由根吸收養分，接着開花結果。泥土和根就像每一個家裏的父母，是根基，是支柱。而，花果是孩子，是結晶。至於我，我是葉子，一片永遠躲在最鮮豔花朵背後的葉子……因爲我是最不受矚目的孩子。但，花果都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存在，他們也都不介意我的多餘。
但是，這個家，卻也像是個危險的盤絲洞。
裏面住了能變身的白骨精，蜘蛛精把所有人都束縛在中心，有個可以任意差遣的小鬼，還有我這個正常的人。就是因爲我是正常人，所以必須受到迫害，那常常逼得我走投無路的白骨精，她總是擺着天使的招牌走着魔鬼的路，就是要騙我喫我。
一切都是因爲愛我。她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其實很明白，因爲愛之深，責之切，所以在這個紛亂的世界上，有一種愛……叫做互相傷害。
寫完了以後，我心裏還在想着小鬼的「豆在釜中泣」，可是阿毅，你二姊我不是豆萁，我也是受害者。你也該明白，也是時候清楚，我也在釜中泣啊……不過，不讓步的原因是──我也想讓你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種特別的愛。
「你要好好學習，知道嗎？」腦子裏媽媽的身軀跟聲音蓋過我的所有，我只是拿着成績單站在一角。
「要像馨柔一樣，不需要大人操心。所以，你就努力點去把書唸好，要乖乖地去做練習題，知道嗎？」
「你看阿毅年紀雖然小，不也是努力着嗎？你怎麼就不能──」媽媽的話被我打斷了，我小小的聲音膽怯着，但依然理直氣壯地說：「媽媽，我不懂。爲什麼我就非得照着你的想法做呢……」
「我沒有要你按照我的想法做啊！只是阿毅比你小都不需要督促，怎麼你就每次要讓我操心呢？」媽媽的話，當時的我怎麼繼續應對我似乎忘了，可能我沉默了，一句話都不想說，因爲對媽媽頂嘴是不好的，我知道。
現在想想，很多時候，父母都會這樣想自己孩子，埋怨着、喝罵着：「爲什麼你就這麼笨！？成績這麼差！？你就不能努力一點嗎？」班上猴子的父母多是這樣，都覺得他們不是讀書的料，甚至校方都是這樣認爲的。可是，有時候的情況是他們對這些教育部能夠給予的科目感到乏味無趣。除非你喜歡上了，否則就像我硬逼你喫你最討厭的食物，你怎麼可能喫下肚子？硬逼着你去啃，你或許會當場喫了，然後全吐出來給我看也說不準呢！
世界上，努力真的有回報的。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也不想唸書。
【我真的不想喫了不喜歡喫的食物，然後消化不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