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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穿越小說 -> 狄青

03 党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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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真聞聲收拳,只見樹影中走出一個小姑娘。慧真見她身量尚小,但四肢修長,眉骨平直,雙眼深邃,心下驟然明瞭通透,面上卻佯作疑惑問道:“小姑娘,你.....”話音未落,那小女孩已撲進他的懷裏,他伸手去抬那女孩的頭,觸手卻是一片溼潤冰涼。

  “爹爹,鎮上發了大水,房屋都被沖垮了......”那小姑娘哽嚥着,聲音斷斷續續地,“孃親被垮下的房梁壓住,我拉不動她.......”

  慧真心中驟然一沉,苦笑道:“小姑娘,你認錯人了罷。貧僧出家已久,早已斷絕塵緣了。”

  那小姑娘茫然抬頭,眼神語氣裏都盛滿了委屈:“爹爹,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百花啊。小的時候,你抱着我,我還問你爲什麼要帶耳環,你說我們是党項人,你說要帶我回我們的國家......”

  狄青正聽得入迷時,覺得腳邊微微觸動,低頭便瞧見毛茸茸一物,不由得驚呼出聲;慧真聞聲回頭,見院門處人影閃過,心中大怒,一面着惱、一面急於抓住那小賊,倉促間竟一掌敲暈懷裏的小姑娘,三步並作兩步往前追去。

  卻說狄青被這毛絨之物驚得一跳,定眼再看不過是隻野貓;回過神來才知驚動了慧真師兄——他原本只打算旁觀拳法,卻無意間撞破了他二人父女相認,不巧又帶出些身世祕辛來,他一時便有些偷聽牆角的羞愧,轉身拔腿便跑。

  狄青矮着身子跑到院門口,正要繞過偏殿往禪房去,轉頭又見方丈院中師父的屋子裏不知何時亮起了燈;狄青心下忖着師父慈悲寬容,大可請他與慧真師兄說情,思索間跑入一行大師門前,情急之下伸手推門而入。

  慧真循着人聲走到方丈門前,見住持於窗邊禪定,狄青垂首靜立一旁,心下暗叫不好——只怕這小子已將事情與住持說了。

  他抬腳跨過門檻,還未及開口便聽得狄青雙手合十,面有愧色:“慧真師兄,狄青起夜時見師兄拳法精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實在無心偷聽別的。雖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但事無不可對人言,師兄也......”

  慧真冷哼一聲,腦中琢磨着如何取這二人性命——他蟄伏雲臺寺四年,一心要將伏虎拳參透,不料此拳心法深妙,他冥思苦想不得領悟,致使兩年無甚進益;若是此時事情敗露,定要前功盡棄。

  狄青本就心下歉疚,教這一聲冷哼羞得滿面通紅,愈發手足難安。

  “啪!”一行大師手中佛珠不知怎的斷開,一顆一顆掉在牀沿邊,幾聲清響登時驚破了慧真心中的戾氣。

  一行大師伸手去拾那佛珠,悠悠喚了一聲狄青,又道:“你去瞧瞧那小姑娘怎麼樣了。”狄青低着頭應聲,飛也是地跑開了。

  屋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慧真才聽得一行大師笑道:“施主隱居敝寺數年,除了伏虎拳法,可曾看過其他經籍?”慧真心下忐忑,冷冷道:“藏經樓只此一書。”

  一行大師垂眸而笑,宛如佛祖座下迦葉菩薩,“世尊生死盡,住胎難思議。法性以爲母,不可得爲比。具足善功德,世間無能及。施主一心耽溺於武藝,卻置佛法經唱於罔聞,實在是本末倒置。”慧真恨恨道:“整整四年也未參不透這末等的拳法,也不必聽佛......”

  一句還未說罷,只見一行大師指尖彈出幾枚佛珠,慧真不防他驟然出手,又見這暗器了無殺意、便索性不躲;這佛珠破空而出,打的是華蓋、雲門二穴,慧真一時氣息翻湧、疼痛難忍,跪倒在地,只聽得老僧道:“伏虎拳乃先師所成,以氣行拳,以剛克剛,故而與世行拳法不同。”

  慧真見這小小佛珠卻裹挾着排山倒海之力,心中驚愕難定、伏拜在地:“望師父賜教。”

  “世俗武功以招拆招,以熟巧制敵。而佛教拳法也好,指法也罷,均以自身氣力爲引,身法、心法成圓融一體,故狠辣厲絕、可取人性命。若不以慈悲佛法化解,戾氣積鬱不得排解,自然心障日重,不得參悟。”

  慧真心中大慟、伏拜不言。他六年前在京郊初見這老僧身手,端得是虎步生風、勢如破竹,此後便一心想將其學成,回到西京,教將士同練這伏虎拳——到那時,揮兵南下,入主中原又談何困難?

  不想天不遂人願,他苦心鑽研多年卻進益甚微,偏心緒日漸浮躁,易怒易急,遠不如進寺之時沉穩,原以爲是修練拳法不得而慌亂急迫,如今看來,竟是戾氣積鬱、心魔攪擾。

  一行大師身形未動,垂眸看着伏拜的慧真,嘆道:“廟算、慎戰、謀攻、兵勢、虛實,環環相扣,缺一不可;道、天、地、將、法,凡此五者,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而行軍打仗,將死、則有副將,都統之下還有指揮使、校尉,即便你拳法大成,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又當如何?”

  慧真雙目圓睜,雙脣戰戰,低聲道:“是弟子錯了。”

  “善哉。”一行大師雙手合十低頭,復而低聲念起法華經來。慧真如醍醐灌頂,起身盤坐,瞑目禪定,思緒隨經文流轉,只覺周身舒暢、疼痛俱散。

  夜色沉沉,禪房內衆僧仍然安睡着,全然不知住持又點化一人。

  悠悠梵唱漸停,雲臺寺復而歸於寂靜,只瞧得近處隱隱微光,聽得遠山鳥鳴陣陣。

  …

  卻說狄青這頭跑進東院,瞧見地上躺着一人——正是那喚作百花的小姑娘——忙將她背進屋子,請了慧空來瞧她。

  慧空喂她服了丸藥,又將她手臉擦拭乾淨了,又瞧這小姑娘比狄青更可憐些,低低嘆了一句、轉頭交待狄青道:“無甚大礙,只是許久她不喫東西了,我現下要去早課,你去廚房盛一碗白粥給她。”

  狄青應了聲便跑着往廚房去,沿路撞上了晨起早課的師兄們也不說笑一句,只留下身後一片細碎的猜測聲。

  待到粥菜放到桌上,狄青才就着燈光瞧了瞧百花,只見她鼻樑挺俏,眉骨平齊,雪白的皮膚細嫩得很,倒像是嬌生慣養的貴女;她靜靜地躺在那,瓷娃娃似的,只是身上瘦得令人心疼。

  狄青愣愣地看着她:怎麼這樣熟悉呢?

  可他明明,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小姑娘。

  …

  原本滾燙的白粥在濃濃的夜色中一點點涼了下來,東方漸漸亮了些,天幕變得將明將暗,像是有人蒙上了一層湖藍色的綢子,分外好看。鳥鳴陣陣中狄青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聞聲回頭卻見玉玲兒捧着個紙包站在門口,驚訝道:“你怎麼這麼早來了?”

  八月的光景算不得冷,玉玲兒一路走來,只衣服上沾了些朝露,她進門便看見牀上躺着個人,快步走過來一瞧,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睫毛像蟬翼一樣細密。

  狄青輕聲道:“這是慧真師兄的女兒,她叫百花;慧真師兄原來是党項人。”玉玲兒歪着腦袋,驚歎道:“慧真師傅長得那麼黑,怎麼他的女兒這樣白,還這樣漂亮。党項人的女孩子都這麼漂亮嗎?”狄青笑道:“這我也不知道,等她醒來我們問問她。”

  玉玲兒聽了驟然回神,低聲道:“我可不能等她醒了,我是趁着爹孃沒醒偷跑出來的。喏,這是烤雞腿,我昨晚特意給你留下的。我這就得回去了。”

  狄青伸手接過,紙包沾了晨露潤潤的。他許久不喫肉了,雖說平日裏也不曾饞嘴,但此時捧着小紙包,隱隱聞到烤肉的香氣,不由得垂涎欲滴。

  送走玉玲兒回來,師兄們早課仍未結束,狄青溜回自己房間裏,卻把紙包放在牀邊的小幾上,看着面無血色的百花——她一定餓壞了。

  狄青走到百花跟前,半蹲着、輕柔又焦急地催促道:“快點醒來呀,再一會兒師兄們就早課結束,雞腿就要被發現了。”

  百花神思迷糊間聽見悠悠梵唱,卻又夾雜着“雞腿”“喫肉”的低語。她動了動,只覺得眼皮沉得很,皺了皺眉才睜開。

  只見牀前坐着一個小男孩,面貌清秀、神採奕奕,百花微微一愣,卻聽得他笑道:“你終於醒啦!”說話間遞又拿起牀頭小幾的紙包遞到她面前,認真道:“你快將這雞腿喫了,一會兒師兄們過來就不許你喫了。”

  百花猶自怔怔地回想着前一天的事,一邊拆開紙包;油紙包裹着的肥厚雞腿烤得金黃,幾處外皮酥脆開裂,露出裏面油潤細嫩的肉來,油脂被炙烤後飄着誘人的香味,混着辛料的香氣,直鑽到人舌尖上,教人滿口生津。

  狄青瞧着嚥了咽口水,催促道:“你是不是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快喫罷。”又將目光移開,不去看那沁了油漬的紙包,“你喫完我還得把骨頭扔到山下遠一點的地方,免得被香客瞧見,壞了雲臺寺的名聲就不好了。”

  百花看了看手中的雞腿,又抬頭看了看狄青,將油紙撕成兩半,掰下一塊遞給他。狄青猶豫着,沒有伸手去接,卻見百花眉眼彎彎,笑道:“一起喫。”

  兩人湊在一處喫完了雞腿,狄青便捧着紙包往寺外去了;片刻之後,百花聽得門外響動,抬頭望去卻是爹爹站在門口。

  百花鼻子一酸,雙眼溫溫熱熱地模糊起來,爹爹兩步上前將她抱起、聲音沉重而懊惱:“百花,別怕。爹爹這就帶你回去,回我們自己的家鄉去。”

  …

  狄青偷偷將東西扔得老遠,又想着百花一定還沒喫飽,便繞道去後廚拿了兩個饅頭。他喜滋滋地跨進禪房,不曾料房內一下多了三個人,忙將饅頭藏在身後。

  “狄青。”一行大師瞧見他進來便開口喚他去,撫着他的背道,“慧真施主就要走了,你同他們告個別吧。”

  狄青心情一落千丈——還以爲來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小孩子,還以爲他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百花心裏感念他的善意,笑着走上前來:“你叫狄青。”

  狄青也往前走了兩步,她的眼睛真亮啊,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百花星星一樣的眼睛眨了眨,笑道:“謝謝你,我會記得你的。”

  …

  衆僧仍在用早齋,狄青站在放生池旁望着慧真父女兩漸行漸遠的背影發愣,一行大師揉了揉狄青的頭——這孩子眼裏的失望,他又怎麼看不出來呢。到底還是個小孩子,沒有父母親人,總會覺得孤單害怕吧。

  狄青鼻子酸酸的。

  還沒來得及問她党項人都什麼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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