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嫗極少同人說起自家的遭遇,如今見了這吳家兄妹,也不知怎的就放下心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傾訴着這陳年累月的委屈。
說來那會兒陳勝還在軍巡鋪當差,不知哪日就得了一匣子銀票回來,陳老嫗驚得魂不守舍,追着他問是什麼地方來的。
陳勝怎麼也不肯說,只道:“你不是一直想請個神醫來治一治虎娃嗎,有了這些錢,咱們治好了虎娃,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陳勝夫婦中年才得了虎娃這麼一個兒子,幸而乖巧機靈、十分討人喜歡,不想還未長大成人就被一陣時疾高熱燒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夫婦倆心疼這娃,又無心再要一個孩子,只得盼着哪日能請來一位神醫治好了這娃,兩口子也別無所求了。
陳老嫗一邊說着,一邊往那漆黑的屋子裏望了一眼,復而長嘆一聲道:“這汴梁城裏的大夫都瞧過了——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不中用了。”
狄青同百花對望一眼,都低頭輕嘆,又聽得老嫗道:“娃還沒治好,他也沒了,衙門裏的人都說是夜裏摔進溝裏摔死的——呵呵,這路他走了幾百回了,哪裏就會摔到溝裏去——他就是拿了人家的昧心錢,被人家給弄死的。”
百花忖度着那一匣子銀票不是小數目,若真是爲錢尋仇豈會放過她母子,因而旁敲側擊道:“想來他們不肯善罷甘休,害了陳伯之後可是又來威脅嬤嬤了?”
陳老嫗連連搖頭,摸了一把眼淚道:“那之後,不論誰問起,我都沒提過銀票這事,權當自己不曉得,就連官府錄口供的時候我都沒透露半個字,就是爲了留着這條命照顧我這苦命的虎娃。”
“嬤嬤糊塗啊。”百花真切地激憤起來,“若是將那銀票交給官府,順着銀莊的名冊就能找到兇手,豈會讓陳伯白白冤死?”
陳老嫗擺了擺手道:“不想了,是他自己的業障,橫豎都該還上。”
狄青怕百花言辭過激被老嫗看出蹊蹺,忙笑道:“嬤嬤可還留着那銀票,我這些年來走馬經商,也見過些世面,沒準就能瞧出來頭,到時候不僅能爲陳伯平反,嬤嬤往後也不必住這地方了。”
“都是輪迴報應,早該過去了。”老嫗低着頭擺了擺手,滿臉都是得過且過地頹喪,罷了還怕狄青不死心似的,語氣生硬道,“那銀票我早也扔了,看不見了。”
百花見老嫗變了臉色,生怕她起了疑心故意隱瞞當年的事,一轉念又換上副親熱的笑臉道:“表哥他就是見不得這些醃臢事,嬤嬤千萬別見怪。說來我到認識一位西北來的醫女,她學的是別門醫道、大約有些和尋常大夫不同的本事,要不請她來看看?”
“女人也能當大夫?”老嫗眼神中已沒有了方纔的警惕,只是聽着醫女兩字有些疑心。
狄青笑道:“自然可以了,嬤嬤可曾聽過宮裏那位專治疑難雜症的張小娘子?聽說宮裏的娘娘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只讓張小娘子看,可見醫女比尋常大夫另有過人之處。”
到了這個年紀,陳老嫗早已沒了別的什麼念想,獨獨牽扯到虎娃的病情還能讓她雙眼燃起幾分企盼,片刻之後她又嘆道:“只怕老婆子我連診金都付不起。”
百花見今日也不好再追問什麼,跟着便起身道:“嬤嬤既願意一試,我就去尋一尋那位娘子。旁的事嬤嬤也不必擔心,那位娘子同我交好,就算給她診金恐怕也不會收呢。”
老嫗終於露出幾分真誠的笑來,想拉一拉百花的手,又怕刺着她那細膩柔嫩的皮膚,只好一個勁地點頭道謝。
狄青也跟着起身用老嫗告了辭,同百花並肩出了門來。
索迪爾二人還未駕車趕來,狄青二人便往來路悠悠地走着。
“你懷疑是放火那人先收買陳勝翻了供,而後又殺了他滅口?”
百花低着頭道:“就算不是同一個人,也脫不了干係。”
狄青仍有些不解:“若是要殺人滅口,何必還留下陳勝的妻兒,將他們一併殺了豈不乾淨利落?”
“恰恰相反,”百花解釋道,“若是你我這等無足輕重之人,犯了事大可殺人滅口逃之夭夭,可當年那場縱火案的幕後真兇能將這事不動聲色地壓下來,一定是位高權重之人。對上位者而言,不僅要防着陳勝作證,更要防着千千萬萬在暗中窺探的眼睛、在背地裏議論的舌頭,若是陳勝剛翻了供就慘遭滅門,豈不是引着人去追查,何異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狄青原就是個無足輕重之人,何嘗知道身居高位的苦處,聞言頗爲受教,又聽得百花道:“方纔陳老嫗也說了,哪怕是官府追究此事,她也絕口不提那銀票之事——若是你看到口供上從未提及銀票之事,是會覺得陳勝私藏了這一筆銀票,還是覺得這老婦人在撒謊?”
若是知道此事,輕易地就能將陳勝的遇害同那蹊蹺的銀票聯繫起來,換做誰也不信這農婦竟會瞞而不報,只會當做她從不知曉此事。
“如此說來,殺了陳勝的人是看過抑或是聽過陳老嫗的供詞,這才罷手?”狄青說着突然一陣心寒,像是對陳勝一家爲人魚肉的遭遇感同身受一般。
百花點點頭,心裏愈發覺得喫力。
放火的人、收買陳勝的人、殺了陳勝滅口的人、劫走賀蘭的人......
如此想來,這案子不僅錯綜複雜,更是危機四伏,這案子背後到底有多少黑手,像是永遠也數不清楚似的。
狄青見她低頭沉思,問道:“你是覺得陳老嫗有所隱瞞。”
“這也說不好。”百花垂眸輕嘆一聲,“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當年的火災絕不是意外。”
說來好笑,她從一開始便知道那場火災不是意外,忙活好一陣再回頭來看,除了這早已堅信的定論之外,竟然毫無進展。
狄青自然沒看透她的心思,只覺得她愈發低沉了,開解她道:“如今找到了當年的人,和她走得近些,總會有些新線索。若是賀娘子能治好虎娃,陳老嫗一定會感激你的,到時候也許就能撥雲見日了。”
“我只是覺得她們母子太不幸了,讓賀蘭姐姐去試一試也耽誤不了什麼功夫,沒準就能救了她二人的命呢。”百花坦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