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和珅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猶豫。他何嘗不知，李行哉兵臨城下，江寧城是無論如何守不住的。
自己可以做江南的孤臣逆子，報答李星的知遇之恩，可江寧的百姓何辜？自己本不該拉着他們一起陪葬。
宋遊渠向前一步，開口道：“和先生，我敬你的爲人，也敬你做的事。你我其實沒什麼差別，只是無奈碰上這亂世。百年之後，你我在這裏做的事又有誰記得。能少死一些人，便少死一些人吧。這世道，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和珅看着滔滔江水，宋遊渠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裏。李星、李行哉、程大雷，哪怕是北地的野原火，其實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樣的。無非是想着早些結束這亂世，如此說來，自己投不投降又有什麼區別呢。
“和先生不爲自己考慮，不爲百姓考慮，難道就不爲李凌雲考慮麼？”宋遊渠字字誅心：“他是李星在世上唯一的血脈，和先生不想想，一旦江寧城被攻破，他能活下來麼？”
“你們肯留他的性命？”
“他們都是李氏子孫，說來也不過是家務事。我來之前，陛下已經吩咐過，只要和先生願意投誠，定能給那孩子一輩子榮華富貴。”
和珅皺起眉頭沉思着，若真是如此，能保得住李凌雲的性命，也算報答李星的知遇之恩。
“和先生！”
一個少年的聲音突然響起，和珅猛地回過頭來，見幾匹快馬飛奔而來。
爲首一個少年，從馬背上跳下來，三兩步來到和珅面前。
他穿着不合身的龍袍，表情稚嫩，眼神卻極其堅定。
回過頭，惡狠狠的看着宋遊渠，道：“告訴你家主子，江南有戰死的皇帝，沒有投降的皇帝，他若想戰，便試試看。”
這少年正是李星的幼子，不過十三歲的李凌雲。
李凌雲回過頭，看向和珅，道：“和先生莫受他蠱惑，你想要投降，也要問問朕的態度。朕寧肯戰死，絕不折腰求生。”
和珅長長嘆口氣，雙手抱拳，衝李凌雲深施一禮。
“臣遵旨。”
宋遊渠立在一旁，頗有左右不是人的感覺。他心中有些惱火，你們大義凜然，卻顯得我像個小人。我做錯了什麼事，難道給你們一條活路也算錯麼。
和珅直起身，面向宋遊渠道：“宋大人，請回吧。我君臣心意已決，願於江南陪葬，來日疆場向見，我們再論個勝負。”
面對這一幕，宋遊渠也無奈告辭，之後馬不停蹄離開江寧城，回去向李行哉報訊。
他也不敢久留，萬一這君臣一怒之下，要自己的性命那該如何是好。
君臣並肩而立，看着宋遊渠遙遙遠去的背影。
“先生，要不要留下他？”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和珅搖搖頭：“況且殺了他，也與大事無補，無非是逼的李行哉更加心狠手辣而已。先主的家眷多在李行哉手中，眼下看着同姓一宗的份兒上，李行哉還不至於把事情做絕。”
李凌雲點點頭：“是朕欠考慮了。先生放心，你我君臣一心，定能擋住李行哉，收復失地，也未必不可能。”
和珅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遙遙望着遠處，也不知心中在想着什麼。
有意無意掃了一眼李凌雲，心中輕輕嘆口氣。
亂世天下，與一個孩子何幹。他一心想要守城，但任誰也知道，江寧城是受不住的。而把一個孩子扯進來，和珅也不知自己所作所爲是對是錯。
從心底湧出一種疲憊，從和珅本心出發，這場仗他已不願再打下去。但無可奈何已走到這一步，除了一條道走到黑，也沒有別的法子。畢竟，這條路本沒有退路。
罷罷罷，爲報李星的知遇之恩，這條命舍了便舍了吧。
……
宋遊渠馬不停蹄回到本陣，面見李行哉後，詳細述說了與和珅見面後的情景。
李行哉聽罷之後，陷入久久的沉思，最後道：“他真如此說的？”
宋遊渠點點頭，道：“屬下苦口婆心，將該說的都說了。可那和珅委實邪性，竟然徹底的油鹽不進。最後李凌雲又冒了出來，說什麼只有戰死的皇帝，沒有投降的皇帝。”
“這樣吶……”李行哉嘆了口氣，覺得事情的確有些爲難，道：“不如，換個人去試試看？”
“陛下，依臣愚見，誰去都一樣，和珅是喫了秤砣鐵了心，要和咱們玩命。”宋遊渠抬起頭，試探道：“不如，按原先安排的做吧？”
“這……”
屠戮江南，身上殺氣重重的李行哉，竟面露猶豫之色。因爲某個名字對他來講，實在太過沉重。
“如此，是否忒不念舊情了？”
宋遊渠抬起頭，道：“陛下，萬萬不可有婦人之仁。江南餘孽並未徹底死心，有江寧城一杆大旗撐着，隨時都可能死灰復燃。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吶。”
“容朕想想，容朕想想。”
李行哉揮揮手，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當中。他當真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最後算起來，共考慮了一盞茶時間。
“你自己下去辦吧，凡事不必同朕商議，都可自己做主。”李行哉連眼皮都沒抬，只是隨意擺了擺手，顯得對這件事漠不關心。
“是。”
宋遊渠答應一聲，緩步離去。
……
大軍壓境，如今的江寧成了一座孤城。城中大小事物都由和珅負責，自然諸多忙碌。
幸運的是，李行哉並未急於攻城，這給了和珅充足的時間調整防禦。
但，任誰也明白，哪怕和珅有通天徹地的本事，其實也撐不了多久。
今日，夜已經深了，和珅仍窩在書房，處理城中的諸般事物。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和珅道了一聲『進』，朱老大端着茶進來。
“先生還不休息？”朱老大道。
和珅抿了口茶，道：“手裏幾樁事務處理完，我也該睡了。你怎麼還沒歇着？”
朱老大頓了頓，道：“小人想要求先生一件事？”
和珅嘆口氣，道：“什麼事吶，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事，就以後再說。”
“是一件大事。”朱老大抬起頭：“小人想借先生的人頭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