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竺最近眼皮直跳, 莫名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不得了的事要發生。
自從奔了夏口,他們的日子就過得提心吊膽, 總擔心連個落腳處都沒有。
最近大夥卻是有了方向,一心要把江陵拿下來, 奪得南邊諸郡作爲屯兵之處。
這事不容易,不過再不容易也要做, 他們能說服周瑜出兵江陵已經很不容易。
拿下江陵, 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麋竺正按着眼皮,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遺漏了那樁要緊事, 卻聽人說滿陵求見。
滿陵是他一個門客的孩子,自小長在糜家, 滿陵妹妹與他妹妹感情還很好, 連啓蒙都是他妹妹教的。這次他們逃得倉皇, 家小大多走散了, 滿陵兄妹倆也沒跟上。
聽人說滿陵到了,麋竺忙叫人把他請進來,想問問他荊州境內如今是什麼情況。
糜夫人與甘夫人一行人落到曹操手裏的消息, 他們早前就已經聽聞了,只是如今他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根本沒法去和曹操交涉。
滿陵見了麋竺,先是把自己打探來的情況與麋竺講了。
他們在襄陽蟄伏數月, 已經摸清糜夫人她們被扣押在哪裏, 可惜根本無從營救。
不過在盯着糜夫人她們所在的宅院時, 他記住了不時會去探看阿鬥的曹衝,前幾日碰見曹衝落單便設法把人捉住了!
滿陵說出自己的想法:“用那曹孟德的兒子去交換,應當可以換回我們夫人。”
麋竺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終於從滿陵的話裏回過神了, 顫抖着聲音問:“你說什麼?”
滿陵見麋竺表情不像是高興,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本就只有十來歲,與家人離散後能聚攏幾個人祕密行事已經很不容易了,哪還有那麼多深思熟慮的考慮?
麋竺站起身來,在屋裏直轉悠。
對徐州人來說曹操這個名字絕對是個噩夢。
當初曹操父親死在徐州,曹操打着爲父報仇的名義對徐州用兵,徐州人可謂是死傷無數。
現在滿陵這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接把曹操的兒子給抓來了!
要是曹衝在他們手上有個好歹,說不準又給了曹操對他們大開殺戒的理由。
麋竺說道:“你們沒對他做什麼吧?”
滿陵說道:“沒有,我們一路好喫好喝地招待他。”可不就是好喫好喝,昨天曹衝嚷嚷着要喝魚湯,還是他去抓的魚。
“那就好。”麋竺嘆氣。
他們當初不接受曹操的任命,選擇跟隨劉備,就是因爲不想面對威勢懾人的曹操。
他們一路地跟着劉備東奔西逃,本就已經十分艱難,着實承受不了更多災禍了。
麋竺讓滿陵把曹衝請進屋。
另一屋,曹衝正捧着碗熱湯在喝,心裏分析着一路上聽來的稱呼,越發確定滿陵是糜家人無疑。
糜家這些人拿着身家性命下注,後來劉備拿下益州當大本營後待他們也極好,比如麋竺的弟弟糜芳還當了南郡太守!
曹衝之所以記得這一茬,還是因爲糜芳當南郡太守時和關羽不穆,吳蜀兩邊開打以後他直接棄城投降了東吳,導致關羽兵敗被殺!
要不是關羽沒了,劉備也不會不顧羣臣勸阻哭着要和孫權死磕,以至於“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就是不知道他會先見到麋竺,還是先見到麋芳。
曹衝邊琢磨邊喝了半碗湯,滿陵就心事重重地回來了,興許是他的換人計劃沒有得到主家的讚賞!
曹衝笑眯眯:“你們主人要見我嗎?”
滿陵見曹衝臉龐含笑、容止自若,絲毫不見慌亂,越發覺得自己興許是做錯了。他繃着臉說道:“你隨我來。”
麋竺早等在那兒了,見曹沖年紀比滿陵要小幾歲,明顯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更覺此事棘手。
曹操兒子衆多,若非曹衝很得他喜愛,行軍打仗斷不會帶這麼個半大小子在身邊。
既然曹操沒有苛待甘夫人她們,甚至還給阿鬥找了個乳母,他們也不能待曹衝太差。
滿陵他們擄人的手段並不光明,傳揚出去他們是要遭人唾罵的。
思及此處,麋竺客客氣氣地邀曹衝落座,主動向曹衝自我介紹。
曹衝一下子對上號了,給麋竺貼上“資軍”“嫁妹”兩個標籤。
劉家人一向好命,總能在關鍵時刻抱得美人歸併獲得嶽家支持。
比如當了二十九年單身漢(且有私生子)的劉邦靠吹牛逼娶到呂雉,劉秀更是先娶陰麗華又立郭聖通,到了劉備這裏還是一路有人送老婆上門!
相比之下,他爹就比較特立獨行了,老要去搶別人老婆不說,還順便給他二哥也搶了一個!
曹衝在心裏犯着嘀咕,面上卻不顯,從從容容地與麋竺交談。
他終日跟隨荀攸讀書學習,雖沒學到幾分真本事,待人接物卻已學了些皮毛,只要他不主動暴/露自己的惡趣味還是很能唬人的。
麋竺與曹衝談完,心中不免驚訝,只覺此子頗有君子之風。
他叫人備上飯食招待曹衝,說道:“倉舒公子一路受苦了,且先在寒舍暫歇幾日。”
曹衝對此沒什麼所謂,只提出要給曹操寫個信,免得曹操擔心。
曹衝說道:“都說父母在,不遠遊,兒子突然不見了,父母肯定憂心不已,麋先生也是有兒女的人,應當能明白這種感受纔是。下回麋先生若想請衝過來做客,還是應該先讓衝先給父親留個信。”
滿陵他們抄的小江小河到江陵,繞了不少路,他們水上飄了三天纔到糜家如今的落腳處。
麋竺苦笑說道:“滿陵從小野慣了,行事有不妥之處還請見諒。不瞞你說,我也是剛纔才知曉他們兄妹倆竟把你帶了回來。”
曹衝身在敵營,沒打算得理不饒人,意思意思譴責了幾句便住了口,討來紙筆開始給他爹寫信。
他也不避着麋竺,當着麋竺的面洋洋灑灑就開始寫具有曹衝特色的家書——
先說自己被捉住的過程,跟他爹感慨了一番人間險惡,他應該牢記自己也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弱小少年,絕不能再輕易上當受騙。
接着他又在信中瘋狂暗示,他,曹小衝,弱小,可憐,菜到家了,很需要一個子龍!
子龍若在,不使曹小衝至此!
接着又說這段時間喫不好睡不好,主要是船板太硬,睡着不舒坦,船上食物種類太少,廚子(滿陵)悟性不佳,這種種原因導致他都消瘦了!
所以,要是派人來接他回去的話,一定得派艘寬敞的大船,再配上幾個聰明廚子!
最後曹衝又洋洋灑灑地抒發了一通諸如“父親我想你,也想二哥,還想三哥,並想奉孝先生和老師”之類的話。
這可是曹衝的長項,一寫起來沒一千字是打不住的!
等曹衝寫完厚厚一疊家書,才發現麋竺和滿陵還在旁邊。
麋竺兩人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耐心等待變成“沒想到他這麼有孝心”,再變成“他怎麼還沒寫完”,又變成“他到底還要寫多久”。
最後他們終於放棄掙扎,徹底放空,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
反正,這漫長的旁觀過程總有結束的時候,這小子總不能寫一整晚!
曹衝擱下筆,一臉靦腆地說道:“對不住了,我每次給家裏人寫信都這樣,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您應該明白的,離家的人一想起家人,心裏的話兒那是三天三夜都寫不完的!”
麋竺能說什麼,只能默不作聲收下曹衝那疊家書,命僕從帶曹衝去客房歇息。
曹衝在船上待了幾天,感覺自己都醃出了河鮮味。他一點都沒和麋家的僕從客氣,到了客房裏就提出想洗個澡換身衣服。
僕從喊來其他人給曹衝送水送衣服。
曹衝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挺慶幸麋家手頭還有錢,要不然他想洗澡估計都沒條件!
這邊的曹衝跟麋家僕從要這要那,指揮得人團團轉,一點都沒委屈自己。
另一邊的麋竺卻火急火燎地揣着信去求見劉備。
聽說麋竺手底下的人把曹衝擄過來了,劉備也是驚了一下。
劉備早得了妻兒的消息,還有不少人跟他說趙雲已經降曹了,他心裏是不信的。
過去他待趙雲如兄弟手足,兩人關係好到能同塌而眠,而他連自己的安危都能交託給趙雲,趙雲怎麼會棄他而去?
可荊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有鼻子有眼,說什麼趙雲每天跟在曹操之子曹衝身後忙這忙那,明顯已經爲曹操所用!
傳言中趙雲歸附的人,不就是這個曹衝嗎?
果然,傳言不可信!
若子龍當真跟了這小子,這小子怎麼會輕易落入敵手?
劉備見麋竺把滿陵也帶來了,當即細問起荊州那邊的情況。
得知曹衝不時會帶着趙雲一起去看阿鬥,還與阿鬥相處得很不錯,卻被滿陵利用妹妹騙了過來。
劉備猛地站起身來,嘆着氣說道:“這事,是我們不應當啊!”
麋竺取出曹衝寫給曹操的信請示道:“主公您看要不要趕早把這封信送到張文遠那邊去,讓他及時轉送給曹孟德。”
劉備被曹衝這封家書的厚度驚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詢問道:“你可曾看過信中所寫的內容?”
麋竺說道:“不曾。”
劉備重新坐下,對麋竺說道:“你先看看,若是沒問題我就讓人把信送去。”
麋竺依言拿起信逐頁看了起來,越看,他表情越僵硬。
看完後面那好幾頁的“思念之語”,他整張臉都木了。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信寫成這樣!
旁人哪怕表達思念之情,都是含蓄的,內斂的,文雅的。
這小子不一樣,這小子滿紙就是“我想你想到睡不着”之類的直白話語。
由此可見,北邊的紙價確實便宜了,要不然哪有這麼多紙給這小子糟蹋!
作者有話要說:
劉備:不應當,我對子龍使用過【情同手足】和【同喫同住】技能!
曹小衝:竟還有這種操作!(掏小本本學習
更新!
發現營養液差個幾百,曹小衝又可以在榜單上露個臉啦!再求幾瓶!(擺碗
注:史書上表示主公對一個人的愛重,經常會用到一個技能,同喫同住同乘一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