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曹衝過於鎮定自若, 所以曹操一行人最終被他拉下水了。
湯池果然如曹衝所說,寬敞,賊寬敞。
本來曹衝已經拉了周瑜、趙雲以及他倆的兒子下水, 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七號人。
現在又來了曹操這麼一大撥人, 齊齊下了湯池竟也不顯擁擠!
就是氣氛有那麼一點不對味。
要知道曹操現在怎麼說都是一國之君了, 以前他和士兵們同喫同住也沒什麼, 如今到底是不太一樣了。
若不是曹衝自發地遊到曹操身邊,張嘴就是一通輸出, 吧啦吧啦地講起一堆泡溫泉的好處,兩撥人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打破沉默。
對於曹衝這昨天剛捱過削今天又活蹦亂跳的良好心態,知情人都有些佩服。
難道這就是臉皮厚的好處?
曹衝可不知道自己在衆人心裏獲得了“厚臉皮”這樣的高度評價。他高高興興地聚衆泡了快兩刻鐘,便說“泡湯雖好, 不可過久”,又慫恿曹操喫點好的去。
最近山上的慄子多, 莊上的小孩齊齊跑去撿, 每天都能撿回很多。
這邊水土好,慄子也長得好, 不必加糖,炒出來都又香又甜,還帶着種酥酥粉粉的口感,他每次來都要叫人炒上一鍋分着喫。
曹操已穿好衣服了,也覺泡完湯泉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琢磨着要不要給自己整一個溫泉行宮。
聽曹衝在旁邊介紹起慄子來, 曹操不由罵道:“幾個野慄子,也能叫你心心念念地惦記着。”
曹衝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笑吟吟地說道:“人生短短數十載,要是連喫的都不惦記, 還能惦記什麼。”
一通閒聊下來,曹衝才知道曹操單純是帶上郭嘉幾人出城看看,結果路上陸續遇到三個兒子。
撿完三個兒子,曹操聽人說曹衝來了莊子這邊,就順路過來瞅瞅了。
曹衝得知自己放假遇到親爹兼大老闆的原因竟是這樣,不由多看了曹丕他們幾眼,想知道他們之中有哪個是真偶遇哪個是假偶遇。
不過想想曹操估計不樂意讓人探聽他的行蹤,所以大抵是遇到後沒有轉身就走罷了!
曹衝領着曹操他們去嚐了些莊子上獨有的喫食,才別過周瑜跟着大隊伍回城去。
曹衝騎着馬兒跟在曹操身邊,卻聽曹操突然問道:“周公瑾住到你莊子上這麼久了,你可有想好如何用他?”
曹衝說道:“怎麼用人難道不是父親該考慮的事嗎?我與公瑾不過是好友罷了,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指的應該就是我和公瑾了!”
曹操瞅了曹衝一眼,覺得這小子果真臉大如盆,就他這樣的還君子。
君子什麼時候這麼不值錢了?
曹衝纔不管他爹是什麼眼神,轉而和曹丕幾個嘀咕起來,還問曹植在洞庭湖時有沒有喫洞庭蟹。
洛陽這邊不好養蟹,過去幾年事情多他也沒喫上,着實饞得很。
時人卻是不大愛喫螃蟹的,蟹八件也不曾面世。聽曹衝這麼一問,曹植說道:“蟹要怎麼喫?”
這東西殼多肉少,兩個螯鉗還挺嚇人,等閒人都不會想着去喫!
提到喫的,曹衝那是專業的。他洋洋灑灑地給曹植介紹道:“蟹這東西喫起來鮮美得很,所謂的‘一腹金相玉質,兩螯明月秋江’,講的就是蟹了,你想想看,剝開殼,滿肚子蟹黃與蟹肉,瞧着就是‘金相玉質’;敲開蟹鉗,裏面的肉白嫩可愛,瞧着就是‘明月秋江’!不講究的,徒手掰開就能喫;講究些的,就叫人做那蟹八件,一樣樣工具輪番上陣,保證能把蟹身上每一樣好喫的部位都逐一分剝開來!”
本來大夥對這種沒什麼肉可喫的玩意都沒什麼興趣,聽曹衝這麼一說,倒覺得喫蟹竟也是樁雅事。
尤其是曹衝所說的“一腹金相玉質,兩螯明月秋江”,更是對極了曹操這幾個熱愛文學的文化人的胃口。
聽到喫的,郭嘉也插了一嘴:“鄭康成曾提到過,青州一帶有蟹胥,當地人常拿來供奉祖宗。只可惜一直沒能嘗上,也不知味道如何。”
鄭康成就是大儒鄭玄,本是齊魯人士,所以對青州那一帶的風俗比較瞭解。
曹衝聽着來了興趣,積極問起蟹胥是什麼。
郭嘉給他解釋了一下做法,大抵就是把蟹做成醬,平日裏拿出來拌什麼都挺香!
蟹醬!
曹衝頓時被郭嘉勾起了對禿黃油的念想。他和郭嘉感慨起來:“聽說吳郡一帶尤其多蟹,回頭去看看能不能叫人做些禿黃油帶回來,喫不了新鮮蟹,禿黃油拌麪拌飯也不錯!”
兩個好喫之人就着“螃蟹可以怎麼喫”這個話題聊個沒完,越說越恨不得直接撂擔子到南方喫蟹去,聽得其他人一陣無言。
幸虧曹操沒把他倆安排在一起,要不然他們一天到晚淨琢磨怎麼喫去了!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回到城中才各自散去。
曹衝回到家,着手寫起兩份計劃書,一份是關於涼州種棉花的,一份是關於兩淮建鹽場的。
地方上許多富戶豪強把持着鹽井,百姓想喫口鹹的還得仰仗他們,朝廷對地方上的管控力度着實有限。
既然是這樣,那不如來個釜底抽薪,搞大鹽場佔領大市場,這些地方上的井鹽愛賣不賣,反正百姓有鹽喫了,不賣就只管抓手裏囤到天荒地老好了!
賣鹽,在中國一千多年的歷史裏可都是財政大頭啊!
曹衝不會曬鹽,不過他上回抽到個曬鹽場,進去溜達一圈就能照着抄了。
至於棉花,那就更不用說了,這關乎冬天的保暖問題。
涼州、西域這些地方種糧本就不劃算,難以成活不說,產量還低,扒拉點地方來種棉花正好。
這些事曹衝早前就盤算好了,只是沒想好什麼時候拿出來而已。
他寫完兩份計劃,徑直拿去給曹丕看,讓曹丕瞅瞅自己寫得怎麼樣。
他還要搗鼓太學那一大攤子事,這兩個計劃轉手給曹丕正好!
曹衝本來想兩邊不站,反正也出不了人命,就讓曹丕和曹植把爭太子之位的流程走一走也無妨。
現在曹衝想通了,哪怕曹丕不會對曹植下手,爭來鬥去也沒什麼好處,說不準還會死上幾撥站錯隊的人才。朝廷培養人才得費不少功夫,何必讓他們死在內鬥上!
所以,他準備給曹丕加點碼,早點讓他四哥死了爭位的心!
只要雙方相互傷害得不算深,那就還是親親密密的親兄弟!
曹丕見曹衝揣着一疊文稿過來,本有些頭疼。等看完第一份曬鹽之法,他眼神微微變了。
再看完第二份計劃,曹丕抬頭看向曹衝:“你上次就是爲着這個嚷嚷着說要去涼州?”
曹衝心道,去涼州主要還是想看看馬超這個西涼漢子。
既然是爲了正經事而來,曹衝也沒把這麼不着調的事說出口,而是正兒八經地和曹丕討論起來:“就是得了這個棉花種子,所以想看看涼州適不適合種,我覺得應該適合的,那邊日照好得很。往後涼州再安穩些,還可以再往西域那邊一路種過去!”
曹丕放下兩份計劃,緩聲說道:“沒什麼大問題,明兒你可以把它呈給父親。”
曹衝道:“我明兒要忙太學的事,都耽擱很久了,得趕在十月初開學纔行!不如二哥你幫我拿去給父親,正好二哥你認得的人多,可以順便給父親推薦幾個適合負責此事的人選。要不然父親問起來,我也不知曉誰適合去辦!”
曹丕看向曹衝。
一母同胞的弟弟有心要和自己爭個短長,並不是多光彩的事,說明連同母弟弟都對他不服氣。
這件事一直讓曹丕心中鬱郁,每每聽到曹植的種種舉動便如鯁在喉。
曹衝這小子滑頭得很,很多東西能不碰就不碰、能躲開就躲開。
他也從未想過要曹衝向自己表態,非逼着曹衝在自己與曹植之間選一個。
一來是這種事根本說不出口,二來是他不確定曹衝會不會說出什麼能把人氣死的答案。
曹衝直接拿出這麼兩份計劃支持他,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曹丕靜了一會,說道:“好,我幫你拿給父親。”
曹衝辦完正事也不多留,踏着月色溜溜達達地走了。
曹丕披衣坐在書房,反覆翻看起曹衝寫的兩份計劃,琢磨着怎麼把自己的人安排進去才妥當。
第二日曹丕便進宮去尋曹操。
他沒隱瞞,直說是曹衝寫的計劃。
曹操表情沒什麼變化,拿起計劃看完,又問曹丕覺得可以讓誰去負責。
曹丕早就想好了,報上幾個名字。
曹操聽完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擺擺手讓曹丕下去。
曹丕依言退下。
曹丕走遠後,曹操拿起曹衝寫的兩份計劃重看一遍。
曬鹽之事,早前曹操聽荀攸提過一嘴,說是曹衝給的建議,只是還沒有具體的曬鹽辦法。
現在這份計劃倒是挺具體,就是沒想到曹衝會把這樣要緊的計劃交給曹丕。
這小子莫不是是覺得親爹靠不住,想靠到兄長那邊去嗎?
“沒出息的小子。”
曹操不由罵了一句。
對曹衝這個選擇,曹操倒是不意外,且也並不怎麼氣惱。
這小子本就是這樣的性格,明明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骨子裏偏又帶着幾分倔強和天真,不撞南牆絕不回頭。
對於兩個兒子這種聯合,曹操不是很在意。
兄友弟恭也沒什麼不好,說出去算是佳話一樁。
要是每個兒子都能拿出這種利國利民的好辦法來,他一點都不介意他們到底是相互合作還是相互較勁,甚至還挺樂見其成!
曹衝不知道曹操心中的諸多思量。
他把兩份計劃扔給曹丕就沒管了,壓根沒去問曹丕把事情辦成了沒,只忙忙碌碌地跟進着太學正式開學的事。
轉眼來到月底,踩着九月的尾巴,曹衝收到了曹丕命人送來的兩筐肥美大閘蟹。
作者有話要說:
曹小丕:至少,這個弟弟還是認可我的!
曹小衝:瞧一瞧,看一看嘞~
曹小衝:專出計劃,見者有份!
曹小衝: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
曹小丕:?
遲來的三更!但也是三更!
注:
一腹金相玉質,兩螯明月秋江:出自楊萬里的《糟蟹》,也是一位九年義務教育熟面孔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