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雪到傍晚都沒停,車是肯定開不了了,他們決定走下山去。天已經黑了,只有雪地是混濁的瑩白色,常睦提着燈走在前面,秦莫堯穿着靴子,滑了好幾次,她那隻腳上有舊傷,凍得關節隱隱作痛,還再次扭到了骨頭,痛得冷汗涔涔。
常睦停下來,讓她趴在他背上,她提着燈,他扶着路旁的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
“剛纔忘了說了,指甲做的很漂亮。”她滑下去,常睦把她往上託了託。
秦莫堯眼眶頓時一熱,吸了下鼻子,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手背上,她捂住嘴。
“怎麼了?”常睦微微側頭。
“沒什麼,只是一時興起就做了。”她眨眨眼睛,把淚意忍回去。
“喜歡1V嗎?這季的新款不錯,也快到你生日了,我送個包給你。”:
“不要,你沒看大街小巷都是拎1V的嗎?”這年頭,a貨橫行。
“也是,那你喜歡什麼的?給你訂做去,保管沒有第二隻。”
“不用了,我不缺這些。”她自己會買,曹辰峯出差回來,偶爾也會給她帶上當季新款當禮物。
常睦沉默,過了一會,嘆氣:“小貓,我可能不會結婚了。”
秦莫堯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她有些急,“你不能這樣,伯父伯母會傷心的。”
“我怕後悔,小貓,你後悔嗎?那天我就想問你,你後悔結婚嗎?”.
秦莫堯攥緊了他的肩,好一會才說得出話來,她搖頭,“我不知道……”她不想去評價她的婚姻,到底是失敗還是無所謂,她唯一明確的是,那算不上成功。
“我沒資格問你這些,”常睦苦笑,“但是我情願你永遠都不要原諒我……如果是那樣,起碼,起碼你心裏還能給我留個位置……”
“不要說賭氣的話,常睦,”秦莫堯搖頭,“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對你好嗎?”
“你想聽什麼?好?還是不好?我沒辦法說,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他跟你不一樣,他不會哄我,不會討好我,也不肯逗我開心,不肯爲我花心思,會亂脾氣,總是惹我生氣,偶爾也會很開心,但是吵架和冷戰更多,他的前女友回來了,他們的關係很複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從來不肯跟我說實話。但是他給了我婚姻,他是我丈夫,我們約定彼此忠誠,只要相安無事,總要把日子過下去的。”,
常睦沒有再做聲,只是揹着她慢慢地往下走,到山腳下,他放她下來,扶住她的肩膀,輕聲說:“不管怎麼樣,有不開心一定要跟我說,我總是希望你快樂的。”
下了雪晚上行車太不安全,盤山公路已經封了,只能在山下的旅社住一晚上。幸好手機還有電,秦莫堯給曹辰峯打電話,告訴他晚上不回去了。
他那頭很吵,估計新婚之夜又有的鬧,講了兩遍都沒聽清楚,曹辰峯讓她等一下,出去接。
“你在哪?元旦還要值班?”周圍靜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清,沒有一絲溫度。
“唔,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她含糊地解釋。
“下雪了不好開車,要我去接你嗎?”“不用了,我一會兒住我爸那兒。”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秦莫堯到底是有些心虛的,她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撒謊,其實講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面對他,卻往往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曹辰峯?”她想確定他還在不在。_
他沒有回答,話筒裏卻傳來童若霏的聲音,,“steven?””
_“我掛了,有事再打給我。”曹辰峯迅掛了電話,秦莫堯原本還有些歉疚和不安,卻因爲最後那聲steven而變得麻木起來。
}常睦丟了塊毛巾給她擦頭,笑着問:“爲什麼要撒謊,他不是小氣的人,你這麼說反倒欲蓋彌彰。”
“那是在你面前……”誰說曹辰峯不小氣了,他在她面前往往小氣得要命,又記仇,秦莫堯其實已經有點後悔自己撒謊了,而且撒謊撒得這麼沒技術含量,不被拆穿纔怪。
“其實每個人只有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纔敢真正表露出自己,就算小氣一點、計較一點,那也是很正常的,不在乎就不正常了,你說是不是?”
秦莫堯沉默,她搞不清楚曹辰峯,他有時候表現得很在乎很計較,有時候又很大方很不屑一顧,他真的在乎她嗎?她沒把握。
要是他真的在乎她,他怎麼能出了差一個電話都沒有,提前回來了沒有回家卻先去跟前女友約會過平安夜,回家後還對她冷冷淡淡視作空氣一般,婚禮上把她丟在一邊不管卻跟童若霏說說笑笑……她是死是活,她跟誰在一起,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吧。
秦莫堯以爲她不在乎的,卻終究在他連看都不肯看她一眼翻了個身把背影留給她的時候傷透了心,女爲悅己者容,就算他們之間沒什麼感情,他到底是她的丈夫,她除了給他看還能給誰看?他卻連哄她一下都不肯。
對有心理潔癖的女人來說,感情上致命的傷口往往不是重大的挫折,而是男人看來最微不足道的細節。
“先別說這個了,腳腫了沒,我幫你找了點冰塊敷一下。”常睦把一包着冰塊的紗布給她
她接過來,敷在腳踝上,涼的差點跳起來。
“我來吧。”常睦笑她笨手笨腳的,接過來幫她按住
“這條疤是上次留下的?”
“嗯,挺醜的吧,還好上鏡一般都是半身,全身的時候腳部也很少有特寫。”
“沒有,挺淡的了,幾乎看不出來。”
“就算時間過去,淡了,別人也看不出來,自己心裏總歸是知道那兒有條傷疤的。”
常睦輕輕抬起手,笑得有些勉強:“反正我已經被判無期徒刑了,你要怎麼報復我,儘管來吧。”說着還閉上眼睛,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樣。
秦莫堯推了他一下:“別裝死,我餓了,你幫我張羅晚飯去。”
第二天終於可以下山,常睦送她到單位,下車前叫住她:“堯,我說真的,有什麼不開心了要跟我說,不要把我當外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常睦,別犯傻了。”她搖搖頭,關上車門。
就算他曾經對不起她,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也不值得他現在這做。
傍晚卻接到秦祈明的電話,“什麼時候有空,回家喫頓飯。”:
有元旦特輯撐場,新聞只做簡訊播報就行了,倒是苦了那些記者,大過節的還要去採訪新聞。秦莫堯按時下了班,曹辰峯不見蹤影,連電話都不通,她一個人回家。+
家裏也有客人,父親的戰友同事,叔叔伯伯一大羣,一見面就誇她的節目,其實她一度懷疑除了夜間八點半直播的經濟新聞,誰會那麼費心費力地去看她的高端對話。喫過飯,等客散了,秦祈明把她叫到書房。
“過節有沒有去他們家坐坐?”
“正打算明天去。”禮物她已經買好了。
“這兩天也這麼忙嗎?昨天還是辰峯惦記着我過來看看,自己女兒倒連個人影兒都看不見。”
秦莫堯喫了一驚,“他什麼時候來的?”沒想到曹辰峯真的來查崗,她太高估他了,真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的。
“昨天晚上過來喫飯了,說你加班呢,沒時間過來。”)
“快到春節了,確實有點忙。”她訕訕地捧着茶杯,“他住在這了嗎?”
“沒住下,陪我下了會棋就走了,他回沒回家你難道不知道?”秦祈明並不糊塗,看他們這樣心裏明白了幾分,“你們怎麼了,吵架了?”
7“沒有,”秦莫堯後悔自己失言,她一點都不想跟秦祈明討論這種事,他早就背叛了他們母女,他沒資格過問她的婚姻。%p/{
“你跟你媽一個樣,把事業當人命似的,爸爸實話告訴你,沒有男人喜歡回家看到冰冷的竈臺和牀鋪,多花點心思在家事上,又不是非要工作不可。”
“所以這就是男人往外展的理由?你們只會抱怨,自己有沒有爲家庭盡過一份心?您關心過媽媽的感受嗎?難道她工作上就不會遇上困難不會心情不好?她生病難受的時候您有沒有在她身邊?難怪媽媽當年要離開你,爸,女人不是娶回來給你們煮飯和暖牀的工具!不是每個人都像芹姨那樣沒脾氣把您當大老爺一樣伺候着。不努力工作行嗎?萬一哪天被你們莫名其妙一腳踹了,要靠什麼活下去?”
“莫堯,你!”秦祈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氣得抖。
“我的事不要您操心。”太習慣這樣的場面了,她放下杯子,開了門出去。
庭院裏的風很大,吹得她臉上的眼淚都成了冰渣子,芹姨在後面叫她,她單手捂住臉,拿了大衣和包包只管往車上去。
秦莫堯把車開進停車場,她在車裏坐了一會,拿紙巾擦乾了淚痕纔上去。2
早上常睦跟她說,“……有什麼不開心的一定要告訴我……”
可是告訴他有什麼用?她很清楚,早就不是誰的誰了,換了身份,她還有什麼理由毫無顧忌地去依賴他給的安慰?
曹辰峯難得早回,已經換好了衣服,在書房裏上網,見她經過,抬頭漫不經心地問:“去哪了?”h
“孃家喫飯。”她把大衣掛在衣架上,動手解開圍巾。
“不是昨天纔去過?
“另外有些事。”秦莫堯臉不紅心不跳,既然他都知道了還跟她裝傻,她樂得扮無辜。
“你明天有事嗎?”
“要去公司,什麼事?”
“去你家喫飯,給爸媽送點禮物過去,我已經買好了,你下了班順路去取一下。”交代清楚後,她進去洗澡。
蓮蓬頭的水很急,很燙,刺得皮膚泛紅,神經麻。她在浴室裏掙扎,如果他開口問了,她就說。/。
結果從洗完澡出來到上牀關燈,他沒問,她自然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