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怎麼去呀?
坐飛機,或者坐火車。當然,我們也可以趕爺爺家的驢車去,不過北京的人太多了,很難給驢車找到停車場
第一次桑丫的媽媽帶她去監獄看他,他心如刀絞,不過他今生今世都不想讓桑丫見到自己的眼淚。
爸爸在這裏努力地工作,爲了帶你去北京。
你在這裏賺錢嗎?
不是,爸爸是在賺時間。
時間還要賺嗎?
沒有時間,我們就什麼也幹不成啊
現在,桑丫一個人單槍匹馬去北京了,她還是個孩子,在父親心中,她永遠是幾歲時的模樣。她的手脫離了父親的手,父親再也沒有能力保護她了
父親堅定地認爲,剛纔的夢是個預兆,桑丫很可能要出什麼事。可是,他卻不能去看望她,沒有時間,什麼都幹不成。
突然,一個念頭在他心裏跳出來:越獄。
這幾天,犯人們一直在野外修路。父親在監獄裏表現良好,每次勞動的時候,都可以自由走動。明天,趁警察不注意,他迅速衝進樹林中,一直跑,很可能逃出去。他回憶那裏的地形,覺得有幾分成功的把握。
如果不逃跑,他很快就可以出獄見到桑丫了。萬一被抓回來呢?肯定要加刑。桑丫盼他盼了十一年了,他卻又一次讓她陷入絕望的深淵
想來想去,他放棄了越獄的念頭再次睡着之後,他又做了一個夢,它和前面那個夢竟然一模一樣!
桑丫離開家,出去玩。他放心不下,隨後跑出去,只看見了那個裝水的瓶子。他發瘋地衝到小區門口,保安告訴他,桑丫跟一個老頭出去了。他一直追到郊外,看到了桑丫,她靜靜地側躺在青草地上,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又一次哭醒了。
這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父親暗暗下了決心,明天一定越獄,扒火車去北京,看他的女兒桑丫!如果桑丫沒什麼事,那麼他就安心了,哪怕再加刑十年!
接下來,父親開始考慮每一個越獄的細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感到萬無一失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又做夢了,夢見桑丫被一個老頭帶走,再也回不來了
父親和其他幾十個囚犯,坐着有鐵欄杆的大轎車,來到了野外修路的工地。
下車之後,警察進行了簡短的訓話,然後大家就拿起工具幹起活兒來。
總共有六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其中四個警察站在高坡上監視工地,兩個警察在車裏聊天。
不遠處就是那片茂密的樹林。
樹林那一端,是一個很陡的山坡,山坡下種着一片莊稼,跑過莊稼就是公路。剛纔,囚車就是從那條公路繞過來的,父親在車上觀察得十分仔細。
父親已經計劃好,如果他逃跑之後被警察發現,追趕上來,他衝過樹林之後,將從那個山坡滾下去。然後,再順着公路奔跑,不遠就是一個集鎮。
兩個站在高坡上的警察一前一後朝囚車走過去了。他們可能去抽菸了。現在,高坡上只剩下一胖一瘦兩個警察了。其中那個瘦警察對父親比較好,父親在監獄裏寫黑板報,經常跟他打交道。
父親舉起手來。
高坡上的警察朝他勾勾手,他就跑了過去。
他對那個瘦警察説:“幹部,我要解手。”
瘦警察説:“快去快回。”
父親還有一年多時間就出獄了。通常這種囚犯是不可能逃跑的,警察對他並不警惕。
父親跑到路邊的草叢中,蹲下來,抬頭朝遠處看了看,囚車裏的四個警察並沒有注意他。他又看了看高坡上的兩個警察,他們在説話,瘦警察還笑着搗了胖警察一拳。
時機到了。
他直起腿,彎着腰,迅速朝樹林沖過去。其實他並沒有解開褲帶。
此時,他的心跳得就像打鼓一樣,一邊跑一邊在心裏祈禱老天保佑,不要讓警察發現我!讓我衝進樹林,讓我滾下山坡,讓我跑上公路,讓我一直朝前跑,朝前跑,一直跑到北京,讓我看到桑丫!我不是一個壞人,我只想看我女兒一眼!
突然,背後傳來警察的喊聲:“站住!”
父親的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倒。
他一下就站住了。
他回過頭去,看見兩個警察從後面追了過來。他突然大聲喊道:“求求你們別追了!我只想看看我的女兒!你們讓我看她一眼,我很快就會回來!求求你們!”
警察厲聲喝道:“你站住!”
父親轉過身,繼續朝前奔跑。
如果前面是國王的寶座,如果前面是全世界的財富,如果前面是一個絕世美女,如果前面是一個永生的機會他可能就停下來了。可是,前面是他的女兒桑丫!
她有危險了!
她在等待爸爸去救她!
警察又喊道:“趕快站住!不然開槍啦!”
父親一邊跑一邊哭着喊道:“我看我女兒一眼就回來!她被一個老頭帶走了!她遇到危險了!”
這時候,他的眼裏已經沒有了樹林,沒有了山坡,沒有了公路,只有桑丫的面容。他朝着他的桑丫奔去。
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從他的腦袋旁邊飛了過去,他聽到“嗖”的一聲。
他抖了一下,繼續朝前跑。
又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射進了他身後的田地裏,“撲”的一聲。
他踉蹌了一下,繼續朝前跑。
又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腦袋。那一刻,天地之間陡然變得紅彤彤,好像全世界都在流血。桑丫在無邊無際的紅色中,朝他笑着,説:“爸爸,爸爸,你快點兒跑呀!”
父親被子彈射中之後,又歪歪斜斜朝前跑了十幾步。
這個地方離北京還有一千多公裏。
他跑出了十幾步。
桑丫喊:“爸爸,爸爸,你別停下呀!快跑,快跑!你能行的!”
從小到大,在桑丫眼裏,父親無所不能。她要蟋蟀,他就能在石縫裏給她捉到蟋蟀。她要蜻蜓,他就能在半空中給她捉到蜻蜓
可是,現在他讓女兒失望了。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然後,慢慢躺在了雜亂的草叢中。
他似乎聽到了桑丫的哭喊聲:“爸爸,爸爸,你爬起來呀!你一定要爬起來呀!”
他的腦袋裏鑽進了子彈,他不可能再爬起來了。
警察小心地圍上來,踢了踢他。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直直地望着北方。在警察看來,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實際上,他的大腦還有一縷意識。
他隱約看到了桑丫小時候的臉蛋,甜甜的,嫩嫩的。
父女倆一起躺在草坪上聊天。那片草坪平坦而新鮮,不像這片草叢,荒涼雜亂,死氣沉沉。父親説:“桑丫,你想想,假如這一刻時間停止了,會怎麼樣?”
桑丫説:“所有的汽車都會停下來。”
他説:“還有,每個人都會停止動作,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桑丫説:“還有飛機,飛機也懸在天上!”
他説:“飛機恐怕都得啪啦啪啦掉下來”
桑丫説:“不會掉!”
他説:“我想想我想想,它們會不會掉”
桑丫説:“飛機掉下來也需要時間啊。”
她的臉蛋越來越模糊,她的小手一點點從父親的手中抽了出去。整個世界陡然變得空空蕩蕩。
現在,父親已經不再擁有時間,只擁有空間。
這一天,離他出獄還有四百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