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後, 天氣回暖的早春,梁司月也就開工了。
牧永年導演和沈黛再度合作的電影,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 圍繞一個普通的家庭, 在十三歲的女兒遭遇性-侵之後, 一系列的現實和心理層面的打擊和矛盾而展開。
沈黛和方譯臣在裏面演一對將要離婚的夫妻, 梁司月演沈黛的妹妹,一個跟成天小混混鬼混, 不思上進的小太妹。
梁司月在劇裏面的戲份並不多, 且大部分是與飾演沈黛的女兒的小演員的對手戲。
她的作用,是爲了對比且啓發、刺激沈黛——在面對女兒被性-侵這件事上,反倒是被一家人嫌棄的,不學無術的妹妹,立場堅決地支持維權, 並在外甥女爲了父母吵架之時那些無心的言辭而遭受二次傷害的時候, 充當一個開導和保護的角色。
牧永年成名已久,這部電影是他沉寂達五年之久的復出之作, 不過牧導自己並不認“復出”這個說法, 說自己又沒有退圈, 何來複出。
牧導的導戲風格,和梁司月之前合作過兩部戲的導演又有不同。已逾六十的牧導, 在視聽語言上逐漸返璞歸真,摒棄華麗炫技、過於複雜的運鏡方式,相應的, 就更加考驗演員的演技。
他對演員的要求就一個:自然。
你得對角色揣摩到,喫飯、睡覺、拉-屎……都是角色的節奏,而不是自己的。
因此, 他拍戲很慢,一場戲如果沒到他的預期,他寧願再等等,等演員將角色融會貫通。
牧導嚴格但不嚴厲,現場的氛圍十分輕鬆,尤其在有一個十一歲的小演員在場的情況下。
這個小演員即片中沈黛的女兒扮演者,名叫林小希,大家都叫她希希。
牧導說,他原本是想找個十四五歲的,演技上更成熟一些,但選了一圈,發現現在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都已經跟十七八歲的相差無幾了,很難演出十三歲那種笨拙且懵懂的感覺。
林小希是牧導千挑萬選出來,一個特別鄰家且普通的女孩兒。牧導想表達一種觀點,並不是長得不漂亮,就能倖免於難。
在片場,林小希和梁司月是玩得最好的,可能因爲梁司月畢竟跟她年紀差距最小。幾天混下來,林小希片裏片外都直接叫梁司月“小姨”了,平常遇到屁大點兒事兒,就開始小姨長小姨短地滿場子找她。
梁司月戲份不多,但瞭解了牧導的工作節奏之後,也留足了一個月的時間,一門心思地待在劇組。
也就意味着,她今年的生日要在劇組度過了。
林小希知道之後,每天見面會對她說一遍:“小姨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很特別的生日禮物。”
小小年紀,深諳吊人胃口之道。
這天,梁司月和林小希是一起下戲的,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聊到了什麼,好像是劇裏梁司月跟着一塊兒混的一個社會青年的走路方式。
兩個人下了保姆車,就學着那社會青年的樣子,勾肩搭背、流裏流氣、大搖大擺地往裏走。
林小希每回照例都要去梁司月的房間裏玩一下,因爲她那兒啥都有,真的像家裏一樣。偷偷喫零食,她的媽媽,也就是她的經紀人兼助理也管不着。
兩個人出了電梯,還保持着“社會人”的步伐,且越走越誇張,手膀子快要甩到天上去了。
就這樣一路說說笑笑的,梁司月打開了房間門,又霍地退後一步,跟已經跟上來的林小希狠狠撞上。
林小希捂着鼻子,“小姨你幹嘛……”
她一邊抬頭,一邊往裏看,卻見屋裏的沙發上坐了一個男人,長相絲毫不遜於演她爸的方譯臣,皮膚還要白上幾分,英俊得很不可接近。
男人這時候抬眼上上下下將梁司月掃了一邊,那神情似笑非笑的,纔是真的不好惹。
梁司月伸手將林小希一摟,推着她的肩膀往裏走,勉強笑了一下,跟她介紹說:“這是我的老闆,你可以叫他柳總。”
林小希:“老闆好!”
柳逾白:“……”
林小希跟着梁司月到柳逾白沙發對面去坐下,一邊說道:“小姨你老闆也太好了,還來探你的班。”
“……嗯。”梁司月語氣勉強極了。
因爲對面柳逾白神情非常難以捉摸,一直拿眼打量着她,要笑不笑的,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方纔她在走廊裏跟林小希學小混混時喊的那些社會人的臺詞。
坐了不到片刻,梁司月就站起來,說要去給他們燒水泡茶。
林小希手託着腮,和柳逾白大眼瞪小眼的,最後,林小希先開口了,“老闆你要不要出道當明星呀,我可以向牧導引薦。”
柳逾白笑了,“哦,你的人脈這麼牛?”
“是呀。”
“我既然是梁司月的老闆,我想出道,爲什麼不直接去找牧導?”
林小希頓了一下,“對哦。”
梁司月正在給燒水壺裏注水,就聽見外面柳逾白問林小希,“梁司月在劇組表現好不好?”非常大家長的口吻。
要是現在她在外頭,一定要衝他翻一個白眼。
林小希說:“小姨很好的啊,基本只跟我玩,老闆你看我表現好不好?“
“還行吧。”柳逾白含笑的三分語氣,“你要是眼力見再好一點,看得出來我跟你‘小姨’單獨有話要說,就更好了。”
梁司月趕緊端着燒水壺走出去,制止他:“柳總!”
林小希從沙發上爬起來,哈哈笑着毫不在意,“小姨我走啦。”
“你要不要拿點零食回去?”
林小希考慮了一下,點頭,梁司月就指一指一旁的箱子,叫她自己去找。
林小希翻到了一盒丹麥藍罐曲奇,沒法偷帶回去,只好往嘴裏塞了幾片,依依不捨地放下了,然後抓了一些小包的辣條,魔芋爽之類的,塞滿了衛衣的口袋,跟梁司月揮揮手,“小姨掰掰”。
待林小希走之後,房間裏氣氛安靜極了,片刻,梁司月笑看向柳逾白:“柳總是過來給我過生日的嗎?”
柳逾白並不想讓她“萌混過關”,掀眼皮看她,先看到她一頭粉紅色離子燙的亂毛,無語了一下,才說:“吵不過我就撂我電話?我看當面你打算怎麼辦。”
梁司月鞋子脫掉了,縮在沙發裏,她氣場上是真的慫了,畢竟昨晚上撂柳逾白的電話確實很不對,但立場上,她寸步也不想讓。
昨天,小琪通知她《迴音谷》的女主角試鏡通過了,她把這個消息告訴給柳逾白,柳逾白瞭解是個什麼角色之後,不高興讓她去演。
起初,她耐心勸,結果越勸柳逾白反而越頑固,她就對他說了些重話,說這種不許女朋友演牀戲和吻戲的行爲完全是“直男癌”,以後她說不定還要“露”,這麼不想她在戲路上走得更遠,不如直接封殺她得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事後有點後悔,其實她是知道柳逾白喫軟不喫硬的,今天在考慮怎麼把局面挽救回來,柳逾白直接真人殺了過來。
柳逾白朝她招招手,“過來。”
梁司月猶豫着,觀望他的態度,但往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時候,纔是最風雨欲來的時候,於是還是趕緊地穿上拖鞋,到他跟前去了。
柳逾白拽着她的手臂,叫她在自己大腿上坐下,一臂撐住了沙發靠背,微微偏着頭看她:“也就這兩年我脾氣耐心一些了,擱前幾年,你當我真不敢封殺你?”
梁司月心裏吐槽,哪裏耐心了,不還跟以前一樣的執拗幼稚。
她問:“……那你是同意我演了麼?”
“本來只是屁大點事,但某人敢撂我電話,我原本可以答應的,現在還真就不答應了。”
“……”梁司月前兩分鐘想要“懷柔”的念頭一時間拋得無影無蹤,“你本來就不打算答應,不要找藉口,我掛不掛你電話,你都不會答應。”
“你態度有問題,這事兒沒得聊。”
“我態度哪裏有問題了,分明是你!石頭一樣又硬又不講道理。”
“你是我手下的藝人,我就是道理。”
“你當時籤我是要讓我成爲一個成功的演員,現在呢?你倒成了我的絆腳石。就因爲我是你女朋友!你的佔有慾是沒有道理的。”她不由地抬高了聲音。
“梁小姐,我告訴你,這事兒我還就不講道理了,你能拿我怎麼樣?”柳逾白冷哼,也被她帶得嗓門比平日高了兩分。
梁司月沉默下來。
就在柳逾白以爲自己鎮住了她的時候,她忽地垂下目光,委屈極了的聲音:“你兇我。”
柳逾白一愣,“我兇你了嗎?
“兇了。”
柳逾白回想了一下,左右不覺得自己哪裏兇了,不是很正常的交談麼,“你模仿一下,我是怎麼兇你的?
“……你吼我。”
柳逾白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實在是她這招以退爲進過於拙劣,可不知道爲什麼,他竟然覺得十分受用。
尤其她一頭叛逆的粉色頭髮,配合一張泫然欲泣的臉,說不出的新鮮感。
“我不兇你。”他心情愉快極了,仿效紈絝子弟的孟浪語氣,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道:“……我疼你。”
梁司月耳朵發癢,身體都顫抖了一下,抓住他的手,制止:“小琪等一下就上來了。”
柳總一副管誰上來都沒用的神情。
她只好臉埋進他的脖子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只要你讓我去拍《迴音谷》,晚上,我給你……好不好?”
相應的事情,柳逾白早就對她做過了,但是她始終有一點心理障礙,沒法同樣地對他。
柳逾白沒勉強過她,不如說,因爲心疼她也珍惜她,從來都沒主動提起過。
柳逾白挑了挑眉,“你說的?”
她點了點頭。任憑柳逾白怎樣要將她的腦袋扳上來,她就是不肯抬起頭。
直到外頭傳來敲門聲,而燒水壺裏水也開了。
她飛快地爬起來,理了理並沒有亂掉的衣服,走過去給小琪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