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江上,趙一豪絕對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
他是長江水寨的總瓢把子,統率着從東到西十三座水寨的近兩萬名兄弟。只要在長江上航行的船隻,都要備上厚禮,請他“照顧”。
要不然,你就等着被人砍翻了,丟到江裏餵魚吧。
總瓢把子這個寶座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坐上的,趙一豪從十一歲出道,憑着掌中一把魚鱗紫金刀和一身近乎刀槍不入的十三太保橫練功夫,經過三十八年大大小小近千次戰鬥,殺死了七百多個人後,才爬上了這個位子。
然後,一呼百應、說一不二的趙一豪感覺自己應該享受一下了。
在整日刀頭砥血、大字不識一個的的江湖豪傑眼中,所謂的“享受”只包括三樣東西:醇酒、佳餚、美人。趙一豪也不例外。
他最大的興趣,還是第三樣東西。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漁家的黃花處子橫遭**。
今天,趙一豪又要去享受了。
* * *
望江樓是趙一豪最喜歡去的地方,因爲那裏的陳年花雕最醇、那裏的清蒸活魚最鮮、那裏的舞女最媚。
傍晚,趙一豪帶着六個身手一流、對他忠心耿耿的屬下,來到瞭望江樓。
他專用的臨窗雅座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酒已溫、菜已齊、活魚已上鍋。
但趙一豪的注意力顯然沒放在這方面,因爲他已得知,最近望江樓新來了幾個小姑娘。
他向望江樓的王掌櫃使了個眼色,王掌櫃心領神會,躬身退去。
趙一豪一邊心不在焉地和屬下們喝着酒,一邊不時地瞟着門。
他並沒等多久,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了。
趙一豪的動作忽然停頓,一杯酒正端至脣邊,竟然忘了去喝。
不光是趙一豪,連他的六個屬下,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動作,七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法般,一動不動地盯着門口。
門口站着八名少女,趙一豪諸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中間的一個白衣少女身上。
一向自詡閱女無數的趙一豪,這次是真的驚呆了,他做夢也沒見過這麼美的女子。
只見她身着長可及地的白紗長裙,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站着,已是儀態萬方,令左右兩邊無論哪一個都可稱作“美女”的年輕姑娘們,統統變成了讓人反胃的庸脂俗粉。
她的一頭長髮,用一條金色的絲帶鬆鬆地繫着,一直垂到腰間,她的一雙大眼睛,如寶石般清澈,帶着一絲冷傲、一絲柔媚、一絲嬌憨,讓滿天的星月俱都失卻了顏色。
她的面上,蒙着一層輕紗,但薄薄的輕紗難以盡掩那難描難畫的容色,反而更增添了一份朦朧和神祕的美。
她是一個被貶凡間的仙子。
她是一個天姿靈秀、傾國傾城的女人!
* * *
趙一豪剛剛回過神來,白衣女子便走進房中,開始了她的舞蹈。
沒有音樂,她的舞姿中就有奇異的、優美的旋律。
往常一看舞蹈,就聯想到隔間那張大牀的趙一豪,這次心中竟然沒有升起邪念,白衣女子的舞蹈,竟連趙一豪這個粗人也看得如癡如醉。
慢慢地,另外七個少女,也加入了她的舞蹈,七人如衆星捧月,襯托得白衣少女更加美絕人寰。
舞蹈中,白衣少女輕輕來到趙一豪的面前,用她的流雲長袖,輕輕地在他胸前掃過,趙一豪只覺得一絲如蘭似麝的幽香襲入鼻端,他伸手欲抱,白衣少女卻微微旋身,巧妙地躲開了。
從來不懂“惜香憐玉”爲何物的趙一豪,這次竟然沒有霸王硬上弓。
不知何時,舞停了。
趙一豪和他的手下,卻依然呆呆地坐着,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
連伴舞的那七個少女,也都保持着最後的舞姿,臉上露出癡癡的表情。
只有白衣女子,輕輕地出門,翩然而去。
* * *
還是趙一豪率先清醒了過來,他長吸一口氣,眼睛茫然地四下打量着,忽然全身一激靈,大吼道:“她呢?王掌櫃,過來!”
王掌櫃應聲而入,臉上居然也帶着失魂落魄的神情。
趙一豪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那姑娘呢?趕快讓她回來啊!”
王掌櫃嚇了一跳:“趙大爺所說的,可是一個蒙面的白衣女子?”
“廢話!”
“她、她不是我這裏的啊,我還以爲她是趙大爺你找來的侍妾……”
趙一豪愣住了。
王掌櫃臉都白了,忽然劈手抓過一個少女:“快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少女驚恐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們姐妹們正要來給這幾位大爺跳舞,她、她就從窗戶裏飛進來了,說,我和你們一起去,好不好?我們就一塊來了。”
王掌櫃怒道:“難道你就沒問問她的來歷?”少女只是搖頭。
王掌櫃暗中嘆了口氣,他也知道,這些舞女見了那個神祕女子,只會自慚形穢,又怎敢去盤問人家的來歷?
事已至此,只能想盡辦法穩住趙一豪,以免自己成爲他盛怒之下的犧牲品。
王掌櫃轉過頭,正想和趙一豪說幾句好話,卻突然愣住了。
因爲他看見,趙一豪的臉色竟然變得死灰,眼睛裏的怒火也消失不見了。
趙一豪的屬下們也發現了他的這個變化,只道老大是傷心過度,紛紛解勸道:“老大,咱們現在去追還來得及!”“是啊,她一個嬌滴滴的弱女子,能走多遠?”“長江是咱們的天下,老大還怕找不着她?”“老大您放心,就算她是月宮裏的嫦娥,兄弟們也幫你把她揪下來!”
聽着屬下七嘴八舌的言語,趙一豪竟毫無反應,仍是直挺挺地站着。
屬下中年紀最大的一個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他輕輕一推趙一豪肩頭,趙一豪竟應手而倒,“咚”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屋裏衆人俱都大驚失色!
年老的屬下大着膽子,一探趙一豪鼻息,不禁驚呼出聲:
“老大死了!”
* * *
趙一豪竟然死了,他是怎麼死的呢?
一名屬下忽然竄到王掌櫃面前,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快說,是不是你在酒菜中下了毒?”
王掌櫃嚇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小人冤枉啊,小人就算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對各位大爺下毒啊!”
那名老者顯然是這羣人的領袖,他沉聲道:“不是他!如果酒菜中有毒,爲何光老大一人出了事?”
那人點點頭,王掌櫃更是千恩萬謝。
另一名屬下猶豫地、小心地說:“是不是老大爲那女子得了相思病,進而猝死?”
老者眼睛一瞪:“放屁!老大豈是那種人?”
是啊,相思病一般只有多情種子、文弱書生纔會得,趙一豪這種人,是一向把女人當作玩物的,他雖然爲那神祕女子神魂顛倒,但要說爲她得了相思病,那是鬼都不信的。
可現在看來,這似乎是趙一豪死因的唯一解釋,老者意識到必須要把老大真正的死因找出來,不然一旦傳開,說總瓢把子因一個女子相思而死,那長江十三水寨以後還怎麼在江湖同道面前抬頭?
老者繞着趙一豪的身體,沉思着,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蹲下身來,解開了趙一豪的衣襟。
老者眼前一亮,道:“找到了!”衆人精神一震,紛紛圍攏過來。
在趙一豪的胸膛上,有一塊拳頭般大小的、淡淡的淤青。人們疑惑不已,一人問:“難道這……”
“不錯,這就是致老大死命的地方。”老者沉聲道,“你們還記不記得,那個女子在跳舞時,她的袖子曾經輕輕掃中了老大的胸口?”
衆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俱是不相信的神情。王掌櫃小心地問道:“那女子袖子裏有暗器?”
老者搖搖頭:“這不是暗器,這是陰勁,一種可以震斷人的經脈,但外表卻毫髮無傷的毒辣內勁。如果她不是用袖子,而是用手掌直接擊中老大的話,相信老大的胸前便會絲毫看不見傷痕了。更可怕的是,她的陰勁竟然讓老大毫無察覺,而且不立時發作,過了良久纔在無聲無息中要了老大的命!”
在一片譁然聲中,他接着慢慢地道:“我們都看走眼了,沒想到這個嬌滴滴的美人,竟是一個絕頂高手!”
衆人無語,是啊,誰能想到這個天仙化人般的女子,竟有這樣陰柔毒辣的內勁,連一身十三太保橫練功夫,尋常刀劍砍在身上都滿不在乎的趙一豪,都受不了她的輕輕一拂?
想到剛纔的情景,看着地上的死屍,人人都感到一陣後怕。
老者的頭上也滲出了冷汗,他今年已近七十,闖蕩江湖五十餘年,閱歷不能說不豐富,可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個武功極高、容貌絕美的女子是何方神聖。
忽然,一個人匆匆跑了上來,是店小二,只見他手裏拿着一張短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掌櫃的,我在櫃檯上發現了這個……”
話未說完,短箋已被老者劈手奪過。
短箋發出一股幽香,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了一首小詩:
“天上謫仙子,
二八俏佳人,
彩蝶翩然至,
一舞欲斷魂。”
在落款處,畫着一隻飛舞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那橢圓的斑紋,就像是一對眼睛。
老者死死看着這斑紋,心中忽然一閃,脫口道:“我知道她是誰了!”
衆人問:“她是誰?”
老者慢慢地說出了兩個字:
“天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