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道:“適才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麼?”二人道:“雖然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喫着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常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來這裏參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着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纔不好來了。常時我們喫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這兩壺有些喫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爇着哩,你們慢慢的喫,等掌櫃的取了新菜來,再喫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喫些。”二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麼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說中間,只見掌櫃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櫃的道:“有客喫酒哩!這是誰暖的?”尚書道:“是我暖的。”掌櫃的道:“你二位甚麼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暖酒哩!”二人道:“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麼?”掌櫃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麼?”二人連忙跪下,磕不迭的頭。尚書一手扯着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喫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我看看是甚麼。”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爛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一碟甜醬瓜、一碟蒜薹、一大箸薄餅、一大碟生菜、一碟甜醬、一大罐綠豆小米水飯,尚書合掌櫃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喫罷,我往家裏喫去。你的飯,我叫人另送來你喫。”一邊拖着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麼您喫,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
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掌櫃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喫。二人道:“這飯多着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喫得了。”讓掌櫃的也一同喫飯。你說我道的議論楊尚書的盛德。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裏,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開了,還夠不那些管家的們作惡哩!”掌櫃的道:“俺這宅裏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麼?”掌櫃的道:“倒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佈道袍,我們還敢穿甚麼?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才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人。”掌櫃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爲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櫃的說:“大凡喫酒,遇着老爺在這裏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喫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掌櫃的道:“剛纔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纔下堤過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裏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地做莊家,那心裏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頑石丟在水裏,浸一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