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爲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隨刊,還得八年於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爲鄰。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反又爇將起來,爇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裏,人家裏面的水又泄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裏邊沒有藥的;也有着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爲事忘記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麼重堤高堰鐵壁銅牆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裏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裏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巨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裏還有平日的人家,向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才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着水,器皿一件也不曾衝去,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爲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呂祖閣那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爇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抬到閣下大殿當中檐下,跣剝得津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裏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這裏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着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爲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波盪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喫了三四日,然後被風吹得下來,依舊還粘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
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