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鳳道:“你胡說甚麼哩?小相公是沈奶奶生的,徐大爺還自家看了,叫老孃婆驗過。生了還報與大爺知道,大爺起的名字,大爺還送的粥米,這誰是不知道的?如今徐大爺不見做學道哩?到徐爺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爺只見有個大肚子就是了,沒的徐大爺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裏做的弄兒,沒的徐大爺是你家竈神麼?”晁鳳說:“你休胡說!若真個來歷不明,還不夠叫俺族裏的幾個強盜掀騰哩!”魏三說:“你看這話!不是爲堵擋那族裏的嘴,要俺這孩子做甚麼?要不是有這點繞彎,晁奶奶可不就輕易的一家給他五十畝地呀?你到家合奶奶說,奶奶心裏明白,奶奶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極好。;要奶奶舍不的,叫他且養活奶奶老了,可這話合我另講。要說是合我混賴,倒趁着徐爺在這裏講個明白倒好”晁鳳道:“你且去着,待我合奶奶說。”魏三道:“我往那去?你進去說聲,或長或短的,咱好各人幹營生。”晁鳳道:“你等等,待我進去說看。”
晁鳳對着晁夫人從頭說了一遍。晁夫人說:“外頭有個人說你是他的兒,他來認你家去哩。”晁梁說:“真個麼?”晁夫人道:“這奇呀!這話是那裏吊下來的?你去書房裏請了你二叔來。”晁鳳從便門請了晁梁來到,晁夫人說:“真個,倒不詫異的慌了!”晁梁道:“這話可是從那裏來的哩?”晁夫人叫:“晁鳳,你從後門出去,到姜爺家把前後的事對着姜爺告訟告訟,看姜爺怎麼說。”
晁鳳見了姜副使,說了前後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個!”晁鳳道:“甚麼真個!不知他待怎麼?只自乍聽了惡囊的人荒!到其間,這真的事也假得的麼?二叔是通州香巖寺梁和尚脫生的,他那裏坐化,這裏落草,那模樣合梁和尚再無二樣,這都是有招對的。那咱爺兩隻手上兩道天關文,文裏頭都有一根毛,了又長,姜爺記的?如今這二叔的手上合爺一些不差。”姜副使說:“是,你爺那兩隻手上兩道橫文,文裏頭兩根扭黑的毛,拔了待不多兩日,又長得大長的。如今你二叔也是這們的麼?”晁鳳說:“可不是怎麼?姜爺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使說:“要是這等,再沒的話說了。如今那光棍哩?”晁鳳道:“他叫我進去合奶奶說,我從後門來了,他還等着哩。”姜副使說:“待我自己到那裏。”叫了轎伕伺候。晁鳳仍先從後門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話,出去見了魏三說道:“我合奶奶說了,叫你等等,合你說甚麼哩。”
不多一會,只見姜副使來到晁家,門上人報知,晁梁接待,獻過茶,晁夫人出來相見,訴說了前後事情。姜副使說:“這是那光棍綽着點口氣來詐銀子,這事看來必定得合他到官纔好。只是這縣裏斷事全不在理上,這事都定不的。”說話之間,只見魏三外面吆喝道:“怎麼着哩!或長或短,分付我去,叫我把這們一日門,也不當家!”姜副使說:“這就是那人麼?”晁鳳說:“就是他。”姜副使說:“你叫他進來,我問他。”
晁夫人辭別往後去了,晁鳳將他叫到廳前。他待指望姜副使與他爲禮,不讓他坐下。那姜副使見他進來,坐在上面不動。他只得說道:“姜爺,我不敢作揖了。”姜副使問:“你叫甚麼名字?”他說:“我沒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說:“那個孩子是你的?”他說:“就是新進的小相公是我的兒,那年這宅裏因合族裏人合氣,知道家裏懷着肚子,叫徐老孃去合我說:若生的是兒,要買了來當是自家生的。這宅裏女人妝着懷孕等着。後來俺家果然生了是兒,徐老孃拿了三兩銀子來,沒斷臍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說:“有甚麼憑據哩?”他說:“徐老孃見在,與我的三兩銀子也原封沒動,這都不是證見麼?”姜副使說:“你那孩子是幾時生下來的?徐老孃是幾時去抱?”他說:“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徐老孃收了生,接下來就使布子裹着,揣在懷裏來了。”
姜副使說:“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麼?我當初原只把閨女許晁公子,若是你的兒,我沒有合你做親家的理,我只得要退親。剛纔據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哩。但這裏晁奶奶若使不肯叫你認回去,你卻怎處?”他說:“我對着姜爺說實話:這裏晁奶奶從小兒的僱nai子奶的大了,請先生教他讀書,才進了學,合姜爺府上結了親,壓伏的族裏人屁也不敢放個!聽說晁奶奶又極疼他,我冒冒失失的來認孩子,豈肯善便就教我認了去了?但不瞞姜爺說:常時是窮光棍,自己吊着鍋子底,認他回去,與他甚麼喫?如今托賴龍天看顧,賣着幾壺酒,扭那壺瓶嘴子;又開着個雜糧鋪,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頗頗的過得日子了。人只是沒及奈何才賣孩子,既有碗飯喫,誰肯把孩子賣給人家?看來不是晁奶奶這裏送我到官,就是隻得我往縣裏告狀,再沒別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