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聽筒一滑,差點掉到地上。奕寧手忙腳亂地接住,放到耳邊,緩緩地說:“喂,曹先生,你還在嗎?”
“咦,你不是cindy,不,candy嗎?”
原來是認錯人了。奕寧客客氣氣地解釋着:“我是i.love公司的。我姓蘇,我已經把black swan最新一季的款式發到您的郵箱。曹先生,您看下喜歡哪個款式?”
“稍等。”曹澄穿上睡袍,拿起牀頭櫃的平板電腦,打開郵件,用他低沉卻很有磁性的嗓音說,“candy是個膚淺的女人,就要那雙銀色魚嘴高跟鞋。對了,加上那種能亮瞎眼的閃鑽,越多越好。”
“好的。我記下了。”奕寧邊寫邊問,“曹先生,您能提供下她的尺寸嗎?”
曹澄脫口而出:“87,58,86。”
“好的。我記下了。”奕寧突然意識到這是女人三圍的尺寸,紅着臉,恭恭敬敬地又說,“不是這個。曹先生,我問的是鞋碼。”
曹澄自己也覺得好笑,繼續答道:“雖然candy說她是36小腳。不過,你就做38碼。”
“好的。我記下了。樣稿出來後,我會再聯繫您。不打擾您了。再見。”放下聽筒那刻,奕寧長長地吐了口氣。
喬秀雅敲了敲她的辦公桌,帶着疏離冷淡的表情說門外有個小女孩在找她。奕寧一下子就想到是淘淘,領着她進來,整理她有點凌亂的衣領,問她怎麼不去輝輝的家等自己回來。
“輝輝家養了只小狗,一直對着我叫,我怕。媽媽,我一路問叔叔阿姨們愛,愛拉夫在哪裏,自己找來的,我厲害吧。”淘淘眨巴着眼睛,長長的睫毛猶如美麗的蝶翼,輕輕地扇動着。
喬秀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奕寧和淘淘,驚叫道:“媽媽?天啦,蘇奕寧你都有孩子了?而且還這麼大!你看起來比我還小啊。真的是母女嗎?”
“是。是我的女兒。”奕寧摸着淘淘的腦袋瓜,讓淘淘喊聲“喬阿姨”。
淘淘黑漆漆的眼珠一轉,拉着喬秀雅的手,一張小嘴像是塗了蜜一樣,甜甜地叫着“喬喬姐姐”。
任是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被這清脆稚嫩的童聲給融化了。“乖,真乖。”喬秀雅一下子就喜歡上她,從抽屜裏拿出兩根巧克力,請淘淘喫。
淘淘猶豫了一下,看到奕寧點頭,才眉開眼笑地收下來。“喬喬姐姐,你人真好。我媽媽的夢想就是做出能帶來幸福的鞋子,可能她有點笨手笨腳,但是她會很努力的,請多多關照她。”說完後,淘淘退後一小步,朝喬秀雅鞠了一躬。
莫金英有個比淘淘大十歲的兒子。她完全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出自一個孩童之口。淘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胸前掛着的名卡,三個字中只認識“金”,笑着說:“金子阿姨,我請你喫巧克力。以後可以教教我媽媽嗎?”
淘淘又來到付嵩的辦公桌,眼睛一亮,喊道:“高高哥哥,你衣服上的那個釦子好漂亮。”
奕寧連忙向付嵩道歉,拉着淘淘,小聲地對她說那個字念“song”,不念“gao”。
付嵩被她的童真逗樂了,笑着說沒事,高高哥哥也挺好聽的。他親暱地向她招了招手,問道:“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啊?”
淘淘叉着雙腰,笑嘻嘻地回答:“我叫蘇淘淘,淘氣的淘。但是我一點都不淘氣。大班老師都誇我好乖。”接着她又用無比驕傲自豪的語氣繼續說,“我媽媽叫蘇奕寧,是世上最好的媽媽。我爸爸是外星人,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但他以後會開着太空飛船來找我的。”
沉默之後,還是沉默。付嵩原想告訴淘淘根本就沒有什麼外星人爸爸,但是看到奕寧用乞求的眼神對着自己搖頭,只好把話吞到肚子裏,帶着幾分憐憫,取下胸針,別在她的小書包上。摸着她的頭,笑道:“高高哥哥把釦子送給你。以後淘淘的爸爸開着太空飛船來,記得叫哥哥去看。”
人們對待弱者總會更加的熱心腸,或許作爲施捨的一方,他們會更加的有滿足感。自從知道奕寧是單親媽媽後,設計四組對待她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不像以前,對她的問題總是敷衍了之。喬秀雅聽到奕寧向black swan製鞋部確認鞋子的進展,萬分同情地看着她,嘆着氣說:“澄少啊,跟一個女人分手之前,必定會送她一雙鞋子。意思就是以後你過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各不相幹。總之,是一個有着衆多怪癖的怪人。奕寧,祝你好運。”
奕寧心想,有錢人有一兩個怪癖也無可厚非。臨近下班時,曹澄突然打來電話,讓她把閃鑽改成鉚釘。
“可是,曹先生,已經粘好一隻鞋的閃鑽了。”
“沒事,那隻鞋就送給你。再重做一雙。”
奕寧只好帶着重畫的設計圖,去製鞋部下單。還沒兩天,曹澄再次打來電話,讓奕寧把鉚釘改成彩珠,珠子的直徑不要超過3毫米,顏色不能太豔麗也不能太素淨。
“好的。我記下了。曹先生,我們會盡快完成的。”
於是,師傅停止釘鉚釘,改成串彩珠。奕寧看着即將大功告成的鞋子,準備送去錦程大飯店時,曹澄又在電話中讓她用同材質的皮革打兩個小蝴蝶結,別在腕帶處就可以了。
“好的。我記下了。”奕寧抱歉地看着那名師傅,小心翼翼地傳達了曹澄的要求。
“媽的!想折騰死人是不是?有錢就了不起嗎?”林師傅是i.love的元老級鞋匠,性情一向溫和,也忍不住爆粗口。
這還遠遠不是終點。奕寧又修改了五次設計稿,從綁帶到鏤空,從波西米亞風到日系森女風。當林師傅做出一雙精美絕倫、頗具名媛淑女範的鞋子時,曹澄一通電話,讓奕寧把設計換成最初能亮瞎眼的閃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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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預先支付了奕寧一個月的薪水。領到錢後,奕寧帶着淘淘去她一直唸叨的麥當勞喫大餐。淘淘極少有機會喫到漢堡,狼吞虎嚥的模樣令奕寧很是心酸。“慢點喫,別噎着。”她拿着紙巾,細細擦拭着淘淘嘴角沾到的沙拉醬。
“媽媽,外星上有漢堡嗎?”
“有。但是爸爸說這是垃圾食物,從來都不喫。”
“哦。”淘淘鼓起了嘴,有點泄氣,又好奇地問,“媽媽,爸爸的聲音好聽嗎?是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還是像鴨子一樣嘎嘎嘎嘎,難道是像鞭炮一樣噼裏啪啦?”
“大概是像泉水一樣叮咚叮咚吧。”奕寧重新幫淘淘紮了兩個羊角辮,等淘淘喫飽了喝足了,帶她回去了。
院子裏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在堆沙子。那是住在奕寧樓下,一對民工夫婦的孩子。圓圓的腦袋上理了個小平頭,兩道粗重的濃眉與他的小眼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胖,我給你帶了一個雞腿。”淘淘鬆開奕寧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小胖是淘淘的好朋友。淘淘不敢告訴奕寧,她之所以喜歡和小胖一起玩,是因爲他兜裏有着喫不完的糖果。
“走開!”小胖嫌惡地抓起一把沙土,朝淘淘身上扔去,大喊大叫道,“媽媽告訴我,你的媽媽是狐狸精,要勾走爸爸,讓我不要和你一起玩!”
“我媽媽纔不是狐狸精!快向我媽媽道歉!”淘淘眼圈一紅,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她不知道狐狸精是什麼意思,但她經常聽到小胖的媽媽有意無意地罵奕寧是狐狸精,明白那一定不是什麼好的詞彙。
淘淘挽起袖口,正要上前理論時,被奕寧拉住了。“媽媽沒事。淘淘乖。我們回家吧。”奕寧擦拭着女兒熱辣辣的眼淚,心疼極了,抱起她,回到了她們擁擠的家。奕寧思量着,明天要再去找小胖的媽媽解釋下,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小胖的爸爸來她家只是換燈泡那麼簡單。
淘淘趴在牀上,打開繪畫本,從粉紅色筆袋裏拿出一把粉紅色鉛筆,苦苦思索良久,還是無從下手。今天曉婷老師佈置了個作業,要每個小朋友畫一張全家福。淘淘沒見過外星人,或許爸爸長有三隻眼,有章魚那麼多的腳,手長得可以把她舉到蘋果樹上摘蘋果。但她可以肯定,爸爸的皮膚一定是像派大星那樣的粉紅色,所以她才那麼喜歡粉紅色。
她撅着嘴,看着紙上的爸爸,十分不滿意,拿起粉紅色的橡皮擦,把醜陋的爸爸擦掉。“我的爸爸怎麼比章魚哥還難看?至少要跟喜羊羊一樣好看。”
淘淘吹了吹本子,正想跑去問媽媽爸爸是不是有羊角時,手機響了。她見奕寧專心在做飯,按了接聽鍵,喊了聲“你好”。
“怎麼是小孩的聲音?蘇小姐在嗎?”
淘淘聽到像泉水一樣叮咚叮咚的聲音,興奮極了,回道:“我就是蘇小姐呀。請問你是外星人嗎?”
曹澄噗嗤笑了出聲。他決定逗逗這位蘇小小姐,學着機器人的聲音,故作嚴肅地說:“外星人呼叫地球,外星人呼叫地球,即將安全着陸,即將安全着陸,快來迎接,快來迎接。”
淘淘一骨碌從牀上爬了起來,喜上眉梢,高聲歡呼“爸爸”。奕寧眉頭微蹙,關掉爐火,匆匆搶過淘淘抓得牢牢的手機,向對方道歉。曹澄向i.love公司要來奕寧的手機號,是爲了通知她,明天直接把鞋子送到candy的住處。奕寧的“好的”還沒說完,曹澄已經說出了“我記下了”。
片刻過後,兩人同時笑了出聲。曹澄心情大好,即將掛斷電話時,心血來潮地問奕寧爲什麼想當女鞋設計師。
“我想做出一雙鞋子,穿上它就可以找到幸福。”奕寧如是回答着。
曹澄一愣,思緒又回到了六年前。他感到鼻酸喉堵,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以前她也說過一樣的話。”曹澄猶豫了一下,用有點沙啞的聲音問,“蘇小姐,你有男朋友了嗎?”
“我有孩子了。”
曹澄自嘲地拍了下腦袋,說了聲“晚安”後,把手機扔到牀上。他拉低褲腰,撫摸着腰間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這樣一個下着毛毛細雨的夜晚,他特別的想她,思念那個也想做出可以帶來幸福的鞋子的女孩。兩行熱淚悄無聲息地滑過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