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寧疑惑地看着眼前這位與她一樣有着淺棕色眼睛的陌生女人,搖了搖頭,禮貌地回答着:“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小夏。”
“不好意思,你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夏雪失落極了,嘆了一口氣,又自言自語道,“也對,她早就死了。”
奕寧帶着歉意,微微笑了笑,離開了。
夏雪悵然若失地呆站了好一會兒,整理好服飾後,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的前臺處,對祕書說她想找曹澄籤份墳墓遷徙同意書。
曹澄時隔六年,再見夏雪,露出極度不屑的表情,打了個內線電話,讓祕書進來送客。
夏雪趕緊從包裏拿出那份同意書,理直氣壯地說要給女兒換塊墓地,但需要原經辦人的簽名。
“夏女士的女兒不是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不就是福生珠寶周起暄的老婆蘇恬嗎?”曹澄又打了個內線電話,讓保安上來送客。
夏雪拿出她強勢的一面,把文件甩在曹澄的桌上,叫囂道:“小夏,不,奕寧她是我的女兒。什麼時候母親想給女兒換塊墓地,還需要你這外人推三阻四的?”
曹澄發火了,站了起來,直視夏雪的眼睛,不僅是氣勢,連說話聲音都蓋了過去:“你自己摸摸良心,你有當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嗎?這天底下有連女兒葬禮都缺席的母親嗎?啊,我想起來了,你要抱着繼女的大腿,是吧?我不知道奕寧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居然攤上你這樣的一個媽。趁我還好好說話時,給我滾出這裏!”
夏雪噌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地離開了飯店。她哪裏還敢自取其辱,決定讓女婿派個律師過來和曹澄談判。
曹澄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調來了監控視頻,看到奕寧和夏雪相遇的畫面,一顆心沉了下去。他吩咐史文浩通知所有的高層人員半個小時後開會,他要加快對雲南一家度假酒店的收購步伐。
史文浩不解地問道:“澄少,我們下一步的計劃不是進行大規模的融資,來收購酒莊嗎?爲什麼突然變計劃了?”
曹澄望着窗外被烏雲漸漸擋住的太陽,十指交叉地說道:“我的心裏很不安。我不想奕寧再和那些人糾纏在一起。我要帶着她和淘淘離開這裏,到雲南生活。”
“所以,澄少,你要爲了蘇小姐,放棄這裏的一切?”
曹澄轉過身,走到史文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史你知道的,我不能承受失去她兩次。”
*****
傍晚,尤姨煲了清爽可口的枸杞豬心湯。淘淘喝了兩口,就扔下了湯匙。曹澄見她悶悶不樂,詢問是不是那個可惡的周振昊又欺負她了。
“振昊在大家面前向我道歉,所以我原諒他了。”淘淘眼圈一紅,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奕寧摸着淘淘的頭,問到底怎麼回事。淘淘抬起頭,睜着紅腫的眼睛,帶着哭音問:“媽媽,你是不是要跟爸爸離婚?”
連婚都沒結,怎麼可能離婚?奕寧繼續從淘淘那得知,下午做操時,以珊說她媽媽每天晚上都給她唱歌,淘淘就攀比似的說她媽媽每天晚上都陪她睡覺。然後以珊喫驚地告訴淘淘,媽媽是要和爸爸一起睡覺的,那種分開睡覺的肯定是準備離婚。
“你們是不是要離婚了?是不是不要淘淘了?”淘淘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地上冰涼,奕寧趕緊抱起淘淘,保證自己不會和爸爸離婚。
“那你晚上爲什麼不去和爸爸一起睡覺?”
奕寧被淘淘的質問弄得啞口無言,向曹澄投以求助的眼神。哪知曹澄置若罔聞,嘴角掛着一抹壞笑,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麼不健康的東西。
這天晚上,她極其狼狽地被自己的女兒趕到曹澄的臥室。
淘淘抱着奕寧給她做的綠色小兔子,說自己已經長大,讓小兔子陪着睡覺就可以了。說完後,她眨了眨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千叮嚀萬囑咐,讓曹澄一定要把門鎖上,防止媽媽半夜偷溜回來。
“淘淘你放心。爸爸會一整晚抱着媽媽,絕對不會讓她逃跑的。”曹澄向淘淘打了個ok手勢,鎖上了門。
奕寧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心神不寧地在曹澄的臥室轉悠着。他的房間以藍色爲主調,佈置得尤爲簡潔大方。走到內室,被一個透明的水箱吸引住了。只見如傘狀的水母輕盈地擺動着晶瑩剔透的身軀,隨着水流歡快地漂上去,再緩緩地沉到底。
“真想像它們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着。”奕寧望着水母,內心一片平靜,彷彿忘了世間一切的煩惱。
曹澄走到她身後,雙臂圈住她的腰,下巴輕輕地抵在她肩上。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永永遠遠地摟着她,一刻都不想放手。
清爽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包圍住,那暖暖的熱源,從他的手心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底,燙得她的臉……
“你的臉怎麼這麼燙?”曹澄低下頭,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臉,眼底不自覺地蘊滿了笑容。耳鬢廝磨帶來的點點熱度讓他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她樂呵呵的笑聲更是讓他打從心底的歡喜。他知道的,她喜歡這種感覺――
“好癢啊。你好像只小狗。”
某人沒心沒肺、一點都不恰當的比喻讓曹澄的臉上佈滿了黑線。曹澄停止了他小狗一樣的磨蹭,離開了她的臉,站直了身體。
奕寧驀然覺得失落而空虛,不明緣由地抬起頭,而這時,曹澄正欲將下巴抵在她的腦袋瓜上,繼續磨蹭,所以……
“啊――”
兩人慘痛的叫聲劃破了海邊的寧靜。
在樓下打掃的尤姨不由得的捂着嘴偷笑,心想這對情侶還真是乾柴烈火,一點就着。年輕人嘛,就是精力旺盛,讓她不服老都不行。
奕寧愧疚地給他揉下巴,曹澄則心疼地給她揉腦門。兩人看着對方的狼狽模樣,同時笑了出聲。她被滿室喜悅的情緒感染到,不禁脫口而出:“阿澄,我喜歡這裏。”
曹澄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比之前越發的溫柔,問:“那我,你喜歡嗎?”
奕寧一怔,陷入了一個好笑的境地:要是坦誠自己的心意,說喜歡他,阿澄說不定會把她就地正法。這裏可是他的地盤,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可要是說不喜歡,阿澄會很傷心,而且這也不是自己的真心話。
她聽到曹澄若有似無的“唔”了一聲,似乎在催促她作答,只好吶吶地說:“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可是我已經知道了。”曹澄貪戀這樣的甜蜜滋味,將她摟得更緊了。
知道了還問?她嬌嗔似的瞪了他一眼,將臉更深地埋入他的懷中,聽到了和自己一樣快速的心跳聲。那聲音,在奕寧聽來,如同天籟般的靈歌,引導着自己無可自拔地陷進去。
她環住曹澄堅實的腰身,靜靜的,享受着獨處的時光。
過了許久,奕寧說她的同事們都用英文名互相稱呼,名片上也只寫英文名字和姓氏,讓曹澄幫她想個英文名。
曹澄思索了一下,笑道:“joy好不好?是幸福快樂的意思。”
“joy?聽上去就像水母一樣快樂。嗯,聽你的。”或許是因爲站久了,或許是因爲她太過緊張了,身體忽的往左一晃。
曹澄收緊他的手,把腳步不穩的奕寧帶回他跟前,卻是望着她出了神,正要吻上去,又怕一發不可收拾,使勁忍住對她足足七年的渴望,開口了:“奕寧,我會把世上所有的幸福和快樂都給你。相信我。”
“嗯。”奕寧重重地點了點頭。很久的以後,奕寧才從書上得知,水母是沒有腦子的,就像她一樣,沒有記憶。水母沒有喜怒哀樂,但是她有,她的喜怒哀樂只圍繞着那個叫曹澄的男人。
曹澄說不會碰她,讓奕寧安心去睡覺,然後一頭扎進了厚厚的文件堆。爲了能多點時間陪她和淘淘,曹澄每晚都加班到深夜,這也是奕寧後來才知道的。
奕寧半夜醒來,發現曹澄還在工作,爬起來,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見他還不肯休息,便坐在他身邊陪着他。她雙手託腮,靜靜地凝視着認真工作的曹澄,彷彿就在等待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只專屬於她一人、柔情似水的眼神。
不可否認,此刻,她的阿澄,太有,太有男人味了,沉穩又自信,堅毅而從容。奕寧真心認爲,就算他沒有富家公子的光環,憑藉他俊朗瀟灑的外表和他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能力,也會有一堆女人和自己一樣,傾心於他。
曹澄可是在女人注視的目光下長大的。尋常的酒宴上,即便數十位美女用灼灼的眼神盯着他,齊齊放電,他都臉不紅心不跳。可是現在,一個奕寧就足以讓他分了神,亂了陣腳。“好了好了,我去休息了。”曹澄合上文件夾,輕輕地敲了一下奕寧的頭。見她喊疼,又懊惱萬分地揉着她的額頭。
“我騙你的。其實一點都不疼。”奕寧眼裏閃着頑皮的笑意,吐了吐小舌頭,拉着曹澄來到牀邊。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太過曖昧,訕訕地鬆開了手。
兩人躺在牀上,都有點難爲情。奕寧挨着牀沿,想了個話題,問他這六年都在做什麼。
出院後,曹澄休息了兩個月,然後去美國繼續攻讀工商管理學碩士。他在希爾頓酒店從最基層的助理做起,用了短短三年的時間,先後從大堂經理做到客戶經理,直到後來的行政副總監。回國後,曹清就把飯店所有的生意全權交給他打理,曹澄也順利地從父親手裏接過了接力棒。
“奕寧,你呢?一定過得很辛苦吧?”曹澄側過身,看着同樣也側過身傾聽的奕寧,問道。
奕寧語調平穩地傾訴着艱辛的生活:“當時我帶在身上的只有身份證和幾百塊錢。給我接生的那個醫生是婦產科主任,她見我可憐,就留我在婦產科當清潔工。我一邊打掃衛生,一邊照顧淘淘,直到淘淘三歲。我把淘淘送進幼兒園,就出去找工作了。
有個腦科醫生知道我的情況,還免費給我做了檢查。後來他讓我到心理醫生那裏。那個心理醫生人很好,拿着一個懷錶在我眼前晃悠。我醒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讓我不要執着過去的回憶,要去追求全新的人生。”
被單下,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六年了,兩個人錯過的太多太多。但是,上天是仁慈的,讓他們重新聚在了一起。
“對了,我帶着身上的東西還有這個項鍊。”奕寧拿出藏在衣衫內的那條水晶鞋項鍊,問,“是阿澄你送給我的吧?”
“……嗯。晚安。”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關上了燈。黑暗中,他在心裏說道:奕寧,對不起。我騙了你。原諒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把你留在我身邊。因爲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