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軟:“你還記不記得, 那一年冬天,父皇大壽, 宴請羣臣。我十七歲,你卻已二十。你剛打了勝仗, 提了敵將的首級回來爲父親祝壽,本以爲會得到父親嘉獎,誰知父親卻什麼也沒說,讓你退下。你表面上看不出一點不高興,回到東宮時,把一張桌子砍成了兩半。”
我不由臉色微微一變:“你跟蹤我?”
“我本來想跟在你後面,嘲笑你一頓, 但你心神不定, 竟然沒聽到我在屋頂上看你。”他輕輕呼出一口長氣,不知爲何語氣漸漸緩和下來,神情也萬分的溫柔“即使你奪回的是南朝失陷多年的五座城池,但父皇上了年紀, 心性大變, 對邊疆戰事已不太在意,反倒是時常擔心自己不能長壽,你在他大壽時獻這種血腥污穢的東西,他自然不會高興。”
我冷笑一聲:“不錯,記得你獻的是黔南長生之術,投其所好向來是你的長處。”
他沉着臉色,也不生氣, 淡淡說道:“我只道你要得到父皇歡心,穩固自己太子之位,誰知後來我看你到了後院,你跪在一棵梅花樹下,說你答應你母親要讓父皇開心的事,不能再做到了。父皇令你太失望。”
我喫了一驚,冷冷地盯着他,他神情仍是淡淡,繼續說道:“後來你走了之後,我挖了梅樹下,發現一個骨灰罈子……”
我不由渾身冰冷,厲聲喝道:“你膽敢挖我母親的墳?”
他恍若未覺,仍然說道:“原來梅妃死後,你把她的屍骨從皇陵盜出來,葬在東宮。哥哥看起來無情,但對親近的人卻是極好。”
我握緊了拳頭,咬牙說道:“皇陵裏葬着殺害我孃的人,我自是不會讓她受這等委屈,和個賤人葬在一起!”
蕭激楚沉默半晌,慢慢轉過頭,看着我,臉上微微扭曲:“怪不得梅妃死後第二年,柳妃也離奇死去,是你下的毒手,是麼?”
“不錯。”我微笑着,絲毫不掩飾得意之色。
“你!”他忽然暴怒起來,“你前天告訴我,不殺我是因爲下不了手,其實也是假的?”
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南朝江山因爲我一人之故陷於他人之手,因此苟延殘喘,如今倒是有一個人可以讓我放心託付。他雖然以前天真稚氣,心志也少些英明果斷,但他若能下手殺我,便是明君的不二人選。
“可惜竟被你逃了。”我雙目注視他,心底有些冷意,彷彿冰屑一般,緩緩地露出些微笑意,“既然我當初做了這件事,就沒打算過隱瞞一世。你現在……要報仇麼?”
柳妃是蕭激楚的小姨,老皇帝當年納了一對姊妹花爲妃,而其中的妹妹柳妃爲爭寵鴆殺了母親,後來我將蕭激楚打入天牢時,柳家的人自然也都沒放過。
“現下想來,你當時殺了柳妃,也不過只是十幾歲而已。”蕭激楚臉上漸漸變得毫無血色,淡淡說道:“從小你就一直看我不順眼,設法欺辱我打罵我,我還道你是天性如此,原來你一直放不下柳妃殺了你母親的事是麼?直到後來,你還是要殺了我孃的全家?”
我索性閉口不答,當是默認。
“可是我當初並不知道……你處處爲難我,即使心裏明白,我也對你沒辦法,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隨你,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超過你,我恨不得想殺了你,但是又辦不到。我想,我唯一能勝過你的機會,就是做了皇帝,讓你匍匐在我的腳下。”
我微微一笑,有些自得:“可惜,終究被我佔了先機。”
“不錯,被你佔了先機……可是,你終究落到我手裏了……現在你殺了我孃親,我也不能讓你好過……”他輕聲說着,恍惚的神態,忽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頓覺呼吸困難,嗆得咳嗽,想用手掰開他的桎梏,但他的手宛如生鐵一般,難以撼動分毫。
眼前一陣陣漆黑襲來,我用盡力氣也不能掙脫他,只覺得身軀慢慢軟倒在地上,他慢慢鬆開了手,而此時我已渾身無力。只得仰面躺在地上,看着他面部扭曲的模樣,越發顯得臉頰上的那一道劍痕駭人。
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道:“蕭激楚,你殺不了我,又有什麼本事做皇帝?”
“你想死是麼?沒那麼容易!”他勃然大怒,抓住我的衣襟,拳頭立時揮來。我看得到拳的來路,聽得出勁風撲面,但渾身失去力氣,這一拳便無法躲閃得過,只覺下顎生疼,臉上捱了一拳。接着他下手再沒留情,拳頭如雨點般落在小腹,胸口上,震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過不多時,他停下來,喘着粗氣,狠狠地瞪着我。
我嘴角動了動,發覺疼得厲害,伸手一摸,才知道臉已經腫得麻木,不由笑了一笑:“原來……你不僅……長得一副小白臉的樣子,拳頭也軟得跟女人一樣。”我想說得輕描淡寫些,但斷斷續續地,聲音也是極低。
他冷笑一聲:慢慢湊到我耳邊輕聲道:“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整治你。”他將我從地上提起來,往屋內走去,放到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