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朱齡石所言,邵平根本就沒想跑,他不願生活在鮮卑人的統治之下,帶着部曲、同鄉流亡中原,足見此人是一條血性漢子。
只不過最終還是踏上了萬劫不復的道路。
劉義真聽說司馬順明、司馬道恭逃跑後,對此並不意外,這羣人已經逃習慣了,從江南逃到關中,從關中逃到中原,如今又想從中原逃到河北。
‘逃吧,你們就逃吧,到時候讓拓跋嗣將你們綁送回來,對我們劉家心懷不滿的人自會知曉魏國並不可靠。’劉義真心中暗道。
對於邵平的請求,劉義真決定答應,拋開立場不談,劉義真其實很同情這羣流民,如果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誰又願意冒着掉腦袋的危險去造反。
但立場這種東西是客觀存在的,同情歸同情,劉義真當然不會放過邵平。
“回去轉告豐城侯,我只要邵平的屍首,其餘皆可赦免。”劉義真叮囑來使。
這是他的善意,死在洛陽,總好過被送往建康,當衆處以極刑。
傍晚時,洛陽宮的流民軍們已經得到了朱齡石的回覆。
邵平將鋼刀遞給了族人邵榮,說道:“佛教有雲,自殺者不復得人身,念在往日的情誼上,幫一幫我。”
邵榮顫抖着手接過,眼含熱淚道:“一路走好。”
邵平微笑着點了點頭,隨即,邵榮手起刀落,用盡全身力氣砍斷了邵平的脖子,因爲乾淨利落,倒也沒遭受什麼痛苦。
當邵平的首級被送往金墉城,朱齡石相信了流民軍投降的誠意,當夜,便帶了軍士舉火入宮,繳了流民軍的兵械。
隨後,朱齡石召集一衆降將,問道:“邵平的家眷何在?”
衆人面露驚慌,邵榮不忿道:“不是說好了,只罪公一人,怎可出爾反爾。”
朱齡石此時已經控制住了局勢,不怕這羣人鬧騰,他冷笑道:“父仇不共戴天,怎可留下邵平的後嗣,難道等着他將來向世子復仇嗎?”
降將們聞言,大多沉默不語,唯有邵榮辯駁道:“殺邵公的人,是我邵榮,將來縱是要報復,也當衝着我邵榮來,與世子何幹,況且,世子開恩,准許邵公了斷,邵公後嗣感激都來不及,又怎會心生怨恨。”
朱齡石覺得此言確有道理,但他並沒有輕易鬆口:“於世子而言,這始終是個禍患,等問過了世子再作處置。”
說罷,朱齡石補充道:“你方纔所言,我也會如實轉告給世子。”
“多謝豐城侯。”衆人齊聲稱謝。
朱齡石又問:“洛陽宮共計有多少戶,又有多少丁壯?”
丁壯,即成年男子。
邵榮如實答道:“回稟豐城侯,洛陽宮有六千戶,丁壯九千人。”
朱齡石點點頭,轉頭對自己的長史蕭思話:“父子可以同戶,兄弟需得分家,蕭長史,這件事就勞煩你了。”
東晉推行均田制,田租是按照一夫一妻進行徵收,而非按戶徵收,因此分家與否,其實關係不大。
但戶調卻是按戶收取,戶的數量越多,自然收取的戶調也就越多,因此,兄弟成年之後必須分家。
朱齡石對待蕭思話非常的客氣。
只因蕭思話出自蘭陵蕭氏,是宋國太妃蕭文壽的侄兒,時年二十歲,初任琅琊王大司馬行參軍,後轉任相國參軍。
此人年少時行爲不檢,後來改正惡習,他涉獵書傳,精通音律,且弓馬嫺熟,深得劉裕的喜愛,讚許他是棟樑之才。
此前朱齡石奉命出鎮司州,劉裕提及要給他安排一名能吏輔佐,便選了蕭思話這個表弟來洛陽,此舉,也是爲了歷練蕭思話。
“下吏遵命!”蕭思話應聲道。
話音剛落,就有人來報信:“豐城侯,司馬楚之僅帶十餘騎出逃,柏谷塢來人請降。”
“知道了,帶人過來吧。”朱齡石語氣平靜。
劉義真已經與他通過消息,捎帶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朱齡石,既然知道司馬楚之等人就算逃到了北魏,也早晚會被送回來,朱齡石自然不會在意此事。
反倒是柏谷塢的那羣流民軍需要好生安撫。
有了洛陽宮流民軍投降爲例,朱齡石無需再請示劉義真,只要求交出首倡叛亂之人,其餘皆可赦免,待得知那人已經追隨司馬楚之逃亡後,朱齡石久久無語。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邵平一樣,能夠坦然承擔罪責,面對死亡。
“罷了,你們且安心留在柏谷塢,世子寬宏大量,定會赦免你們,給你分配田地。”
事實上,這些流民軍之所以在走了主將之後,都派人前來請降,一方面是他們都是步兵,且拖家帶口,而晉軍騎兵就在邙山,他們根本就走不掉。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流民軍聽到了不少風聲,譬如劉義真願意給刁雍帶來的叛軍分田,同時此前放走了俘虜的一千河北漢軍。
既然投降沒有危險,還能分到土地,誰又會負隅頑抗,或者拋下妻兒,獨自逃亡。
劉義真聞訊,知道以朱齡石的兵力,頂多也就只能看住洛陽宮,谷塢的一萬流民軍數量太多,只能自己親自前去收編,立即決定親率鮮卑精騎與飛騎軍移師柏谷塢,由王鎮惡、檀道濟、沈田子帶着俘虜、輜重回師洛陽。
來到邵平塢,蕭思話算是故地重遊,後年柯葉北伐時,曾留原身鎮守此地。
柯葉塢溝壑縱橫,土崖遍佈,因此地遍生柏樹而得名。
蕭思話望其險要,與自己記憶中相符合,暗暗咋舌道:“若是弱攻,是知傷亡幾何。”
“若沒弱攻此處險隘,是知傷亡幾何。”蕭思話看着那處與自己記憶中相符的塢堡,暗暗咋舌道。
柯葉塢的小門話過敞開,但我並有沒緩着退去。
是少時,一衆投降的流民軍將士耷拉着腦袋走了出來,我們手有寸鐵,等候晉軍發落。
蕭思話下後一步,對着我們喊道:“諸位,他們放上了武器,自今日起,即爲小晉之民,待官府重新整理戶籍以前,自會沒人爲他們分配田地。”
衆人聞言,立刻來了精神,齊聲向柯葉士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