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洲那邊,雖說也有符修,但既然早已經和外洲隔絕多年,東洲的符修其實說來說去,也就是那樣而已。
所以在此之前,周遲尚未在東洲見到過真正意義上的符修,自然也不太清楚那些符修的手段,但此時此刻,當那道大符剛開始書寫的時候,周遲那異於常人的感知就已經覺察到了四周正在逐漸蔓延的一道氣息。
那道氣息在雨幕裏,混雜着雨水,幾乎是融在一起的,但兩者之間又有着細微的差距,尋常人根本覺察不到。
如果說之前那個藏在暗處在準備偷襲周遲的修士已經有着極好到底耐心,但只是隱藏氣機的功夫不夠,那麼這些瀰漫而起的氣機,手段就要高明許多了。
周遲這會兒在起劍,也敏銳覺察到了這邊的氣機,不得不分心一些來這邊關注溪力。
只是溪力有葉亭在前面擋着,他也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在這邊繼續畫他的那張大符了。
他那隻掌心有着硃砂的手,此刻微微傾覆,便有硃砂滴落,但那些硃砂滴落一半,卻沒有直接滴落於地,而是懸在半空,只等溪力的那支硃筆在用盡硃砂之後,這在半空一抹,便可以繼續去畫那張符籙。
其實關於符修,東洲之外,有着一些劃分,並非簡單的小符是符大符是陣那麼籠統,就像是此刻的溪力,所畫的那一張大符,不需符紙,而是直接落筆於天地之間,這便可算一張大符,好的符修,其實一直有符師的尊稱,而如何獲得這個稱呼,也有一道門檻,那就是可否脫離符紙,將自己的符畫到天地之間。
溪力顯然已經可稱爲符師。
就是不知道他的這一張符,等到功成之時,究竟是何等模樣。
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機會畫完這道大符。
……
……
這邊的周遲已經起劍,一道肅然的秋意,已經在雨水裏升起,這是極爲詭異的景象,春雨生秋意,任誰來都會覺得離譜。
葉亭也覺得奇怪,他不是不能理解周遲這一劍,雖說劍意有些特殊,但對他來說,也完全可以理解,他不能理解的,是這一劍爲何要在這場春夜大雨裏施展出來。
作爲修士,自然都明白一個順勢而爲的道理,這一劍肅殺秋意如此濃郁,若是在深秋,在一片秋意之間施展出來,自然會是威勢更大,藉着秋意掩蓋劍意,接着秋意激發劍意,怎麼都會比現在的雨夜出劍要更爲合適。
只是周遲沒有給他多少思考的時間,因爲在一瞬之後,周遲的劍已經來了。
那一劍裹脅着秋意而來,在這股濃郁的秋意之前,那場春雨彷彿也在頃刻間就已經往後退去,倒是願意接受自己再遲來一些時候。
葉亭看着那一劍,透過無盡肅殺的秋意,他看到了那柄叫做懸草的飛劍劍身上的雨珠,他看着那柄劍往前掠過之時,劍身上的雨珠在一瞬間便被震碎,變成了一片水霧,他看到了那柄飛劍四周的春雨破開,看到了那浩蕩的一劍。
雖說他此刻還是弄不清楚爲何周遲要在此刻遞出這一劍,但葉亭還是不得不稱讚,這會兒周遲的這一劍,實在是不差的。
不過葉亭也沒有時間去稱讚了,因爲這會兒那一劍來了,葉亭也在此刻遞出了一劍,飛劍在身前畫出一道弧線,劍尖吐露的那一粒劍光,在身前的雨幕裏留下一條璀璨的痕跡,葉亭試圖將周遲的這一劍卸開,但兩柄飛劍相交的瞬間,夜雨裏火星四濺。
但瞬間,四周都是無數劍意勇氣,就像是一陣陣秋風,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無孔不入。
葉亭身前瞬間疊起數道劍氣屏障,用來阻隔那些無孔不入的肅殺秋意。
雨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噼裏啪啦地打在四周的牆上,那上面一瞬間便已經多出無數個孔洞。
而葉亭身前的劍氣屏障也是在這個時候被撕開了數條口子,那些劍意在秋風裹脅之下,穿過了春雨,也穿透了他的劍氣屏障。
到了此刻,葉亭才明白了,那一劍明明有着濃郁秋意,爲何要在春雨中生出。
說到底,春秋必有共通之處。
有四個字。
傷春悲秋。
但想明白這一點的葉亭也已經晚了,那一劍已經來到自己身前,讓他躲無可躲。
他腳尖一點,往後掠走,同時揮動手中的飛劍,一條劍氣往前撞了出去。
雙方廝殺片刻,自己那一條劍氣就開始土崩瓦解,這一幕讓葉亭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悶哼一聲,身形一退再退。
秋風掠過,肅殺之意不減。
周遲身形跟着秋風掠過,劍勢隨即大作,身後更是有數條劍光湧起,從周遲身側撞出,要掠向不遠處的葉亭。
劍修之戰,從來如此,若是不想太過拖泥帶水,甚至很有可能一劍便可定下生死。
葉亭是劍修,但他卻沒有做好就這麼死在這裏的準備,這會兒他不斷出劍,數條劍光爲他封鎖周遲的前路。
但隨着一條璀璨白線的出現,那些劍光就乾脆利落地被周遲斬開了。
周遲的身形撞了出來,距離葉亭已經不遠。
但很快,周遲便主動停下了身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流淌着雨水的地面,此時此刻,那本該是雨水橫流的地面,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那些粘稠的雨水裏摻雜着一些微紅的絲線,看着似乎還在那雨水裏遊動,像是一條條猩紅的小蛇,正在無聲無息地攀附。
周遲已經感覺得到,四周的天地元氣此刻正在急速的消散,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隔絕他和這天地的聯繫。
而這一條長街,則像是生出了一隻無形的大手,此刻正在試圖死死將他拽住。
周遲明白,是那張大符在發揮作用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遠處蹲在長街上的溪力,注意到周遲的目光,溪力歪過頭,甚至還對着周遲咧嘴一笑。
周遲眉頭微微蹙起,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在東洲,符修少,手段也大多粗淺,無非寫一些符籙罷了,可眼前這一道大符,卻是直接以天地爲符紙,將整條長街都化作了符籙的一部分。
這不是簡單的一道符,這甚至在借這場夜雨的大勢。
當然,這也只是因爲溪力的境界尚淺,要是他是一個雲霧境的大符師,那隻怕今夜一座風花國京師,都會成爲這道符的一部分。
不過符修到底是小道,傳承不多,能夠有這樣境界的符師,同樣不會太多。
周遲沒感受到這道符裏的殺意,但卻感受到了另外一層意思。
困。
這道符並不是一道殺符。
“葉師兄,我這符要成了。”
溪力看着已經退後許多的葉亭,緩緩開口,“要不然讓我這符先跟他玩玩,你喘口氣?”
這話看似是在關心,但隱約之間的譏諷之意,其實藏得不算太深。
葉亭自然也聽出來了,但他也只是淡淡開口,“只要你這張符不讓他走脫了就是。”
溪力咧嘴一笑,沒有多說,他這道大符名爲困神符,並非什麼獨門祕術,大概有些境界的符師都是會的,除去能將人困在符中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本事,就是將被困者和天地隔絕開來,這樣一來,那被困者便無法和天地元氣再取得聯繫,甚至天地還會壓制修士本身。
這道困神符至於施展出來的效果,那就是因人而異了,溪力只能做到這一步,要是化作那些真正的大符師來施展,像是周遲這樣的境界,就這麼一道困神符,便能直接將他用天地碾碎。
如今葉亭感受着四周的符意,終於深吸一口氣,他握住自己那柄飛劍,開始再次積蓄劍勢,他雖然在赤洲算不上真正一流的那些劍修,但在伏溪宗,他依舊不算差了。
雨還在下。
但葉亭身側的雨水已經開始倒流了。
這並非真的倒流,而是那些雨水被他的劍勢牽引,從下往上,從地面向天空倒灌而去,無數的雨珠在此刻逆流而上,在葉亭的頭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幕。水幕之中,有劍意如同遊魚一般遊動,發出陣陣細微的嗡鳴聲。
葉亭的這一劍,名爲“天水”。
伏溪宗的那一脈劍修,有祕劍十二,這一劍,不是殺力最強的,但卻最適合如今,天地之間的雨水,都能被他借勢。
周遲微微眯眼,感受着天地之間那些劍意,沒有急着同時起劍應對,而是散出自己的神識,不斷地感知周遭。
方寸境苦修的那段時間,成了周遲最明智的決定,這異於常人的方寸境,給了周遲最大的依仗。
他總覺得那道所謂的大符,雖說看似將他困在了原地,但在某處,尚有些空隙。
這一道大符,溪力並不是完全的施展自如。
周遲抬起頭,懸草在他的掌心開始嗡嗡作響。
劍鳴聲漸起。
周遲想了想,也開始起劍了。
這一劍,正好是他在風花國京師所學的,不過當日是漫天大雪,如今,是一場春雨。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