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軍嚴陣以待,工匠們沿河又建起四座哨塔,建起六臺牀弩。
中午時,叫茂卓的使者又帶着白旗過來了,這次還帶來兩名健壯高大的士兵。
這回沒有試探,沒有藏,兩個隨行的士兵費力將兩個木盒放在桌上,打開一看,滿滿兩小箱金條。
“這些買三百匹戰馬,加上大帥相贈的,給我們五百匹馬,兩家各自罷兵。”茂卓道:“這是恭王提出的。”
趙立寬掂量一下,箱子雖小,但沉甸甸的,每箱都要雙手用力才能搬動,大約八九十斤。
趙立寬笑了,這差不多是兩倍的價,十分厚道。
而且戰馬是朝廷的,多給的那部分就是給他留的,這恭親王是真會做事啊。
話已至此,也不用藏着掖着,雙方都過了試探的階段,底牌都亮出來了。
“成交,但要請恭親王過來,歃血爲盟,敬告天地,雙方盟誓。”
“正當如此!”
送走使者,鍾劍屏提醒:“戰馬可是兵部羣牧司的,大帥這樣送他們,不怕朝廷責罰嗎?
而且這在外人看來就是大帥認輸了,送他們五百匹馬求和,不壞了名聲。”
趙立寬哈哈一笑,讓鍾劍屏給他泡了杯茶,小姑娘已經十分熟練了。
“我這點名聲不算什麼,能爲西南百姓換條活路也好,打三年了,再打下去這地方就爛了。”
他吹開熱氣喝了口熱茶,又小聲說:“再說人不犯錯不好。
一個一輩子做好事的老好人做一件壞事就會被指責僞善,一個作惡一輩子的壞人做件好事,說不定就會被稱爲‘浪子回頭金不換”。
全當個好人太難了,有點壞名聲也好,道德壓力沒那麼大。”
鍾劍屏一臉不解:“沒見過你這樣的,自己作踐。”
趙立寬也沒多解釋,只寫了兩個封條,立即把兩箱黃金封起來。
第二天,佔城國的恭親王率隊過來。
雙方令士兵各後退二百步,在橋頭擺上案桌,當場殺雞宰羊,共引熱血,歃血爲盟,指天發誓。
然後孔方拿出擬寫好的盟書,雙方看過後都無異議,簽上名字。
隨後趙立寬當着所有將士的面,將挑選出來的五百匹老弱戰馬趕過橋去,送給對方。
普通士兵並不清楚高層的交易。
見周軍送馬,佔城國的士兵都高興歡呼,自以爲佔據上風。
周軍這邊的士兵則多氣急憤懣,恨不能立即與對面開戰。
但無論兩軍士兵如何,高層的決定是沒法違抗的。
雙方客套之後,開始按約定行事。
當天下午,周軍派斥候過河,查探,到佔城國軍營前百步,對方也毫無動作,也只派斥候盯着,同時已開始撤離第一批人。
接下來幾天,河對岸的大軍陸續撤軍,三日內,數萬大軍就撤了個乾淨。
侯景親率斥候尾隨其後,直到佔城國大軍撤出五十裏外才折返彙報。
趙立寬立即將這件事詳細寫成奏疏,隨後將兩箱封起來的金條一道往朝廷送。
他還不放心,這次親自找讓幾個洛陽的親兵負責送東西。
第二天,確定佔城國完全撤退後,趙立寬開始安排撤軍,將大部分兵力撤回南安,在那糧食消耗更少,只留三千人繼續駐守河邊的防線。
撤軍路上,慕容亭就悶悶不樂的騎馬過來:“有人嚼舌根大帥是怕了佔城國的,送馬向他們投降呢。”
“隨他們去吧。”這也在預料之中,趙立寬早知道會有這樣的輿論。
“我去收拾他們!”
“不用,做好自己的事。”趙立寬道:“你是自己生氣,找個由頭吧。”
慕容亭不說話了,答案顯而易見。
“戰爭是一種手段,百姓纔是根基,給西南大地十年二十年,等他們緩過來,滅了佔城國都不是難事。
但現在不知進退,就是逼着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去打架,那是送死。”
趙立寬拍了拍眉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九月下旬,大軍回到南安。
佔城國大軍壓境的消息早已經傳開,原本西南又陷入恐慌中,生怕纔打完三年的漫長內戰,又和外國打起來。
但到九月下旬,天氣轉冷,南面傳來好消息。
佔城國的大軍退了。
所有人歡呼雀躍,甚至喜極而泣。
可很快又聽說,是戰無不勝的趙大帥送了佔城國軍隊五百匹馬,向他們服軟後才讓敵軍撤退的。
一時間,人心便複雜起來。
單純來說,這是件好事,可聽說他們心中如神般的趙大帥向敵國服軟,許多人都難以接受。
甚至纔到廣順縣,就有當地老者跪在馬前哭訴,說大帥爲了他們壞了一世英名,他心裏難受。
歷經戰火的很多當地人明白,大帥是無奈之舉,西南打了三年,再繼續打下去百姓都沒法活了。
從廣順北上的路上,不少百姓提着雞蛋、大米、臘肉等在路邊跪拜。
趙立寬趕緊下令全軍,不許收百姓東西。
要是在其它地方不管也罷,都是百姓的心意,但這是被戰爭踐踏三年的土地,再拿就沒良心了。
百姓一路相送,往將士懷裏塞東西,大軍軍紀肅然,不接受百姓的東西,竟是從未見過的場面。
當初大軍剛進入西南時,無論叛軍還是官軍,所到處百姓都躲得遠遠的。
佔城山國大軍南撤,西南雲散天清,終於迎來所有人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結局。
在今年開春時,誰都沒想過這場戰爭竟會這樣結束。
一個北方來的小人物,攪動着龐大的時局。
正如“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風雲際會,時運流轉,任何人的成就既有個人的努力,也離不開歷史的機遇。
西南這片歷盡苦難的土地,也終於在寒冷的九月底見到黎明的曙光。
百姓們歡欣鼓舞,人人慶賀,都記得趙大帥的恩情,不少地方都立起生祠祭拜。
當趙大帥獻馬退敵的消息一路北返,到達遠離戰場,也從未受到過戰火摧殘的國家腹地時,則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這一年,不知不覺已走到秋末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