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軍將官員到齊,列隊於大帳外,行禮畢,梅翰林才取出聖旨大聲念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有詔曰:
朕膺昊天命,統御萬方,夙夜憂勤,祈安黎庶。
今北狄犯邊,烽燧頻傳,殺掠吏民,荼毒百姓,流離失所,骨肉分離。
朕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晝夜憂心。”
陛下聖旨開口,先說一段他如何關心邊地百姓的生活。
因爲深受儒家文化影響,“愛民”幾乎成一種政治正確,皇帝不管他到底爲不爲百姓考慮,嘴上總要說一下。
所以接下來的事纔是正事。
趙立寬豎耳朵聽着。
“梁州節度使趙立寬,起於行伍,忠勇冠世,弓馬嫺熟,腹有韜略。
昔年北拒遼寇,南安遠疆,揚威四海,功著丹青。
今命爾統率三軍,出師代土,直搗房庭,永定疆土之患。
至於行軍部署,臨陣決斷,排兵佈陣,軍中功過賞罰,諸文武安置,代地土地人口處置等。
千裏迢迢,車馬行遲,恐延誤事,固悉爾斷絕,事後奏報,不必請示。
戶部餉銀、糧草,兵部器械悉數支給補充。
河東兵馬,以此詔令行文爲書,見詔可調。
惟望爾等戮力同心,克定禍亂,拓土開疆,以爲國家解憂,萬世之表。
若此,朕心甚慰。”
詔書讀完後,大夥都眼中放光,全向他匯聚過來。
陛下的聖旨都不只是同意他的想法,還給予他極大的權力,令他繼續按照想法進攻。
趙立寬以前一直在心底覺得雖然要討好皇帝,可他跟老皇帝天生就是階級對立的。
沒想到老皇帝看起來人面獸心的,竟然對他這麼信任,搞得他都有點感動了。
這聖旨除同意他用兵,給予支援外,同時擴大他的權利。
他以前是西北安撫制置大使,能調度西北自臨州、梁州、府州這三州十幾縣的兵馬。
現在則是整個河東兵馬都歸他調遣,權利擴大太多,整個河東地方廂軍都調過來,能再湊十萬人出來。
不過他心裏有數,人調來他也養不活,最後反會釀成慘劇。
同時還給了他臨陣處置,對之後佔領的代國地區軍陣完全自主處置的權利。
這種權利已遠比他那個三交節度使,加封郡王,封疆大吏的老丈人還要大了。
趙立寬整個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預想中即便皇帝同意他出兵代國,也會派來信任的大臣,帶着班子來,接管後續開拓的土地,同時也限制他的權力。
沒想到天子直接交給他處理,完全沒有鉗制他的意思。
他還在懵逼,梅翰林提醒:“殿帥,接旨吧。”
趙立寬雙手接過,心裏又激動又害怕。
激動大權在握,害怕手中這麼大的權利,會不會招來反噬。
趕緊表忠心道:“梅翰林,勞煩帶話給陛下,‘陛下厚愛,臣無以爲報,願鞍前馬後,刀山火海也不敢辜負陛下!臣不過一個孤兒,陛下就是臣再生父母,陛下一句話,臣萬死不辭,陛下就是天上的太陽,沒什麼能與之爭
14.......
“咳咳......”梅翰林尷尬咳嗽打斷:“大師,在下也記不住那麼多啊。”
“嘿嘿,意思到就行,梅翰林千萬要表達清楚了,某感激不盡。”趙立寬趕緊道,要不是大庭廣衆,恨不能當場塞銀子。
梅翰林道:“大帥放心,在下一定帶到。”
趙立寬哈哈一笑,請他入大帳內落坐,隨後下令擺下酒宴招待。
這裏不比西南時候,周圍百姓的生產生活沒遭到大規模破壞,雞、鴨、鵝、牛、羊、豬等軍中都能買到。
畢竟有求於人,趙立寬也不敢怠慢,專門讓趙三去跟當地獵戶買了鹿肉。
可謂豐盛,唯獨沒有魚。
三川河裏泡了太多屍體,甚至水流緩處堵住河道,讓水流漫上河谷大路,成一條血河。
無論是當地百姓還是軍中兵將,大家都是人,見到魚都犯惡心。
河面上白花花的屍體,就像大片死去翻白的魚,給所有人都留下心理陰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梅翰林跟他說了許多京城的事,親手交給他媳婦的家書。
方纔在外面的時候他沒拿出來,現在拿出來顯然是想賣個人情。
趙立寬行禮感謝。
梅翰林連道:“大帥言重,舉手之勞而已,往後在朝中還望大帥多多提攜關照。”
趙立寬明白他的意思,確實梅翰林等是朝中老臣,他算新人。
但以如今他如今的地位,回朝之後真就輪到他提攜了。
趙立寬這回沒說那些虛僞的客氣話。
因爲他真想交好梅翰林,這對他大有好處,至少京城的消息人家知道。
信息是很重要的。
趙立寬也是老油條了,真正想交好的反而不會假客氣,全是感情不帶一點利益,別人也不會信。
哈哈笑道:“梅翰林放心,等回京後再敘,把酒言歡,有什麼力所能及的一定相幫。’
梅翰林頓時喜笑顏開:“大帥真乃君子也,大帥所言,在下定會如實轉告陛下。”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舉杯共飲。
第二天,梅翰林不敢耽擱,準備快馬回京,向天子彙報。
臨趙立寬送了他十兩盤纏,並強調這是路費,好讓他快速把消息帶回京城。
梅翰林也就沒推脫。
他走後,趙立寬將聖旨的內容公示全軍,並逐一去各營傳令,要求他們做好準備,三天後開拔。
每次和將士們說,他都沒說進攻代國是他的主意,而是隻提聖旨的命令。
主要還是爲更加凝聚軍心。
士兵將領都是人,他們也會想家,也會畏戰。
他覺得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無條件支持他這個統帥。
但每到一個營的駐地,趙立寬慢慢發覺將士們看向他的目光中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炙熱。
當他說出他們要繼續前進,直擊代國,攻克他們的國都時,幾乎沒任何人不滿,都激動萬分,並嚷嚷着只要跟着大帥,往哪打都是不怕。
是一種.......盲目的信任。
這讓趙立寬心裏居然有了愧疚感。
和將士們一塊喫完飯回到中軍大帳中後,太陽已經西斜,霞光盪漾在東側起伏的林間浪濤中,心裏難以平靜。
他的目的並不是那麼單純的。
確實機不可失,代國主力盡數覆滅。
代國幾十年來第一次大規模渡過黃河。
代國這個國家就是靠軍事冒險建立的,他們必須用軍事勝利來維持統治。
歷史上也有不少類似他們這樣的國家,一旦軍事上遭受重大挫折很容易就會分崩離析。
這些都是他的理由。
在心底其實還有更大的理由,那就是建功立業,封官授器,保證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作爲上過戰場的人,他最明白戰爭,特別是農業社會的戰爭,在一個通信、運輸效率低下,生產力匱乏的時代戰爭對普通百姓意味着什麼。
西南三年,打成了什麼人間煉獄,樸秀和她奶奶都算運氣好的。
西北出兵更多,規模更大,如果時間拖長了,難以想象會對百姓造成什麼影響。
對西北出兵可不單是他們這裏打這麼簡單。
河北,河東北部兩個方向,還有另外十五萬部隊要調動起來策應他們,防備遼國。
而這個國家,已經連打四年了。
又從梅翰林那得知,衛王已被圈禁宗正寺,他的罪行已經公示天下,再不可能繼承皇位,自己的威脅已經消除。
趙立寬越發覺得他有些不是人,將士們對他無條件信任,他卻因一己之私要發起這場戰爭。
不過他從來不是內耗的人。
他欠的人多了,許多還是欠條命的......
想着想着,不知怎麼想起鍾劍屏來,開始後悔不該讓她押送人進京的。
人一旦從緊張高壓的環境中放鬆下來,就想幹點大事,他都憋好幾個月了。
來軍營外經營生意的女子不少,他又沒那個膽,大帥還是惜命的,誰知道會不會有病......
不過關於出兵代國的計劃,他其實已經琢磨一個多月了,以求有備無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