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八哥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人馬。
他們一排排垂頭喪氣,被周軍的騎兵像是牲口一樣驅趕,扛着麻袋麻木走着。
長長的隊伍蜿蜒向北,消失在河邊的羣山腳下。
旁邊的黃臉婆娘披甲帶刀,騎馬靠到窗邊,得意向她炫耀:“看見沒,這些都是大帥抓的代軍俘虜!”
耶律八哥瞪她一眼,面色發白卻咬牙支撐,絕不露怯。
這個老女人,一定等着看她的難堪!
她咬牙壓抑心中的恐懼,那人卻還自顧自說:“十萬大軍,在我們大帥這根本不算什麼。
前幾年姑爺剛在我們宣州殺了個遼國的年輕大將,聽說是他們南院大王的兒子。
前兩年在西南消滅十萬叛軍,結果又有代國人來送死。
這一兩萬都是運氣好能活下來的,剩下的腦袋都要被喫光了。”
這時有人插嘴:“顧大姐,你快別嚇她了,聽說她可是遼國的公主。”
“管他什麼公主!”顧大娘笑道:“不過是隻逃不掉的耗子。
咱們在宣州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遼國人沒見過,有什麼好稀奇。
這就叫虎落平陽算個啥。”
旁邊人插話:“你別說,公主就是公主,長得真好看,細皮嫩肉的。
你說姑爺不會不會看上啊。”
顧大姐道:“姑爺哪敢,你不想想小姐多要強,他要是敢,腿都打折了。”
衆人哈哈笑起來。
“也保不齊,現在姑爺可是朝廷的大將軍,還是節度使,男人啊都一個樣,有錢有勢膽子就大,膽子一大就管不住褲襠。”說着又笑起來。
耶律八哥咬牙切齒又不敢聲張。
遼國皇室從小就要學儒家經典,也會漢話,許多優秀的遼國貴族子弟,不僅能說漢話寫漢字,甚至能在南院漢主持的科舉中高中。
她完全能聽懂這些人的話!
她心裏憤恨恐懼,想跳下車和她們拼命。
可根本沒辦法,她腳上有沉重腳鐐,是上次她試圖搶馬逃跑後失敗後,看押的老女人給她加上的。
這些老女人在說的就是那個自己最大的仇人趙立寬!
她們還說到南院大王的兒子,正是她的未婚夫耶律阿休。
她恨得咬牙切齒,也完全確定阿哥就是被趙立寬害死的,那傢伙就是她最大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是許多事出乎她的意料。
她沒料想到自己剛到前線就已被周軍包圍,隨後就被代軍俘虜,如果不是關鍵時候她會說漢話,亮出自己的身份,否則後果難以想象。
接下來接踵而至的消息更令她震驚。
代國接連大敗,白隼兵覆滅,到了半路,甚至聽到看押的人高興向她炫耀,前線代軍全軍覆沒,代國國主,她原本要嫁給的那個五歲小孩和他母親都被趙立寬擒獲。
她一開始震驚恐懼,怎麼也不願相信。
肯定是這些惡毒的周國人嚇唬她,想讓她軟弱屈服。
特別是那個在宣州接管的老女人,她閒話多,有好幾次故意挑釁她,試圖說大話嚇唬。
直到看到那些數不清的戰俘,路邊堆積成山腐敗乾癟的頭顱。
她的恐懼越發加深,終於意識到,那個老女人可能沒吹牛。
這麼多人,這麼多屍骸,不可能是假的......
又聽她們說起趙立寬的事蹟,她越發意識到自己這個最大的仇人到底多強大。
心中越發無奈與絕望,她屈身嫁給代國的小皇帝,就是爲了他手中的大軍。
曾經能抵禦大遼國的白隼兵,代國披甲十萬的大軍。
她想像當年的皇太妃一樣,親率大軍爲阿休哥報仇。
但如今,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只剩絕望。
十七歲領兵作戰,十八歲擊敗十萬叛軍,十九歲擊敗十萬代軍,他甚至比大遼國最年輕有爲的耶律休哥小上許多。
十九歲......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虎背熊腰?青面獠牙?喫人長大的?
耶律八哥連搖頭,心裏默唸:“不要怕他,不要怕他!
八哥是和皇太妃一樣的女人,怎麼會怕區區一個漢人。”
契丹的男兒不像漢人那樣軟弱,他們十六歲就要參軍上戰場。
自己是大遼國的公主,她的背後是帶甲百萬的大遼,怎麼會怕一個漢人!
他不敢拿自己怎麼樣!給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
皇城裏的人都說,周國懼怕大遼國,她就算落在周國人手裏,肯定也會被安安全全的禮送回國。
父皇知道了他的消息,肯定會派人來搭救。
耶律八哥在心裏不斷安慰自己。
隨後她怒氣衝衝對着監押的老女人喊道:“趙立寬想把我怎麼樣!”
女人輕蔑看她一眼:“你不是遼國公主什麼都不怕嗎?問我做什麼,等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你……………”耶律八哥氣得胸口起伏,不再說話。
馬車緩慢前進,除去看押的上百騎兵,還有另外兩輛馬車,裏面有四位她的侍女,負責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道路起伏顛簸,她心裏煩躁,不由自主問:“還有幾天見到趙立寬?”
車外沒人答應,車劇烈顛簸了一下,隨後停下,她幾乎要摔下坐檯。
正要探頭大罵,卻陡然間遠處河邊山腳下,大片大片的烏雲籠罩,遮蔽了太陽。
等仔細看清,才發現不是烏雲,是大片烏鴉和其它鳥雀。
而它們是從河谷裏一座座黑白交織的小山上起飛的。
等看清那十幾座山,她整個人合不上嘴,瞳孔放大,呼吸都困難起來,驚恐得失去了聲音。
那不是地上長出的山,而是用人的頭顱堆起來的,已露出皚皚白骨,隔着很遠,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腐臭味。
押運的老女人下馬,踢開路上一個東西,滾到路邊的草叢裏,她這時纔看清,剛剛車輪碾過的是頭骨。
“烏鴉叼過來的,喫東西還不講規矩。”押送的士兵罵。
老女人看了她一眼,眼中也沒嘲笑的神。
只是對她說:“別看大帥好說話,殺起人來不眨眼的,從西南到西北,死在他手下的少說都數萬人了。
管你什麼遼國公主郡主的,無論真假,最好大帥讓你做什麼你就乖乖聽話,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這一回,她沒有反駁,渾身恐懼翻湧,根本張不開嘴。
馬車緩緩前進,路過那十幾座山時,陰影遮住了太陽,陰森森令人脊背發涼。
耶律八哥雙手合掌,祈求菩薩保佑,不斷默唸“我不怕他”“我不怕他”………………
“我是觀音保佑的孩子,不怕那種魔頭!”她堅定的想。
車馬緩緩向前,車輪滾動作響,直到天上的太陽再次出現,那股陰森森的氣氛纔算回暖。
那個討厭的老女人繼續在車外嘮叨:“這裏是石頭坡,兩萬多代軍在這被大帥俘斬。
還有一天,你就能見到大帥,勸你恭敬點,免得帶累我們。”
壓抑半天,她終於忍不住出聲:“我不怕他!”
外面的人都笑了,這讓她臉上火辣辣的,越發惱怒。
路邊流水嘩啦啦作響,她整個人心煩意亂,不斷想如果皇太妃在這,她會怎麼做?她要怎麼應對?
可思來吸引,慌亂中沒有任何頭緒。
外面的周國女兵唱起高亢的歌,沿途越來越多的車馬經過。
耶律八哥終於有些絕望了,她發現自己或許真的不是皇太妃,她想不到任何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