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經略相公,周圍各軍寨兵馬已全部召回。
青磚黑瓦的府衙內,數名官員正一一彙報。
府衙內傢俱簡譜,桌椅漆水老舊,屏風漆皮掉了不少,茶盞是普通陶泥造的。
坐在上方聽諸官員彙報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人。
短鬚白麪,體型較清瘦的,長衫書生打扮,臉上棱角分明,精神健碩。
若非眼角額頭等溝壑縱橫,看起來都不像五十多人。
更不像一方封疆大吏,鎮邊大將。
此人正是雄州經略使李存勇,戍守河北,與遼國對峙十餘年的大將。
李存勇起身,直接囑咐:
“雁頭寨、狼城寨、聖佛寨、獨流堡、楊莊幾處要增兵。”
他一開口,下方官員肅穆,都坐下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來記錄。
“雁頭寨、狼城寨、聖佛寨、獨流堡幾處各增兵步騎各一營。
從信安軍,保定軍抽調人馬。”
隨後仔細琢磨道:“楊莊增兵十營,派雄州兵馬過去。”
“經略相公,爲什麼楊莊要多派人馬?”有官員不解問:“楊莊地方在東面邊陲,遼國如果要南下,也不太可能繞到那邊。”
李存勇道:“楊莊地勢平坦,北面獨流河水在那流淌緩慢,是行船渡河的好地方。
遼國騎步爲主,但南院也有不少船隻,要格外小心他們走水路在楊莊登陸。
另外各軍要多派斥候遊騎,注意北面東向,不得鬆懈。”
衆官員拱手領命。
其中不少人雖身着官服,但身材健碩高大,都是軍中武將。
“諾!”衆人領命。
隨後各軍彙報斥候探查的情況,總體上北面遼軍沒什麼異動。
正在此時外面有人進來彙報,朝廷派去出使遼國的使者回來了。
李存勇連道:“備車馬,我親自出城相迎,讓後廚準備酒宴招待。
周圍人領命。
"
像他們這樣手握重兵,在外戍守的大將,對待朝廷中來的人,特別是能和天子說上話的,必須小心翼翼。
稍有不慎,就會招災引禍。
李存勇入內,讓侍女幫忙整理着裝,隨後換了官袍出去迎接。
夫人過來爲他整理官帽,好奇問:“夫君,這回是哪位大人物?”
“朝廷的翰林,天子使者,剛從遼國回來。”李存勇道。
“又是爲那趙立寬的事?”
李存勇點頭。
“一個年輕人,鬧得全國風雨。”
“不是一般的年輕人,是高思德的女性,連戰連捷的大將,天下少有人及的青年才俊。”李存勇道。
“我家皋兒也飽讀詩書,文章純熟,也是才俊,難道比不上?”
李存勇懶得理會婦人短見,“先東華門唱名再說吧。”
一面往外走一面嘴裏念道:“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隨行官員道:“經略相公在想趙立寬的事。”
李存勇邊走邊說:“二十年來,雄州經略從未被授予總帥河北諸軍之權,如今朝廷授權,讓我防備遼國,關這點就算攪動風雲。
何況不只我們這十餘萬兵馬,還有宣州高思德七八萬人。
加上他麾下十萬,數十年來本朝未有如此大規模用兵。”
“陛下真是心大,竟如此信任一個年輕人。”隨行同僚有些不可思議。
“我在他那個年紀別說領軍打仗刀槍還使不熟呢。”
李存勇感慨:“高思德找了個好女婿,他們高家只怕要有幾代富貴了。”
“高郡王曾是經略相公同僚?”
李存勇追憶往昔:“是啊,當年我們共據遼兵。
其人粗俗無禮,狡詐善戰,是個領軍的人物。
歲月匆匆,一去二十載,沒想到如今他的女婿領軍馳騁,南撫亂軍,北拒代國,擒國主。
如今要長驅直入,國中半數兵馬配合,無論成敗終將留名史冊。”
“自古來都是人才輩出,每幾代人中總會有翹楚。
趙立寬就是那類人中龍鳳吧.......
我是做不了那樣的人,半壁江山都壓在自己肩上,想想就害怕。
“是啊,所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啊。”李存勇感慨。
很快,他們在北門迎接到了天子使者,翰林院的翰林,隨後邀其入城,在官署側廳中擺下酒宴招待。
雙方禮畢,客套話完後,李存勇問起遼國的情況。
翰林的使者滿臉窩火無奈:“我此行帶三十萬兩白銀,瓷器等禮品向遼國示弱。
能是什麼好事……………”
“翰林辛苦了。”
翰林學士擺擺手:“個人榮辱倒是小事,遼國君臣言語無禮,多有輕慢,故意安排我在下座,用奴僕的餐具給我使用,我都忍下來。
好在他們信了我們的示弱,席間他們國主和北府丞相用契丹話低聲議論。
老夫裝作聽不懂,聽到他們以爲我軍與代軍交戰不利,故此示弱。”
“翰林大義,他們自以爲是,遲早自食惡果,老夫敬你一杯。”李存勇舉杯道。
翰林學士聽了這話,神色稍好:“但願吧,只希望趙殿帥不要辜負陛下。”
李存勇點頭:“是啊,陛下自舍天顏,翰林受盡屈辱,背後還有數十萬將士齊心用命。
這一場戰打得不簡單。”
翰林喝了杯酒:“大周國運在此一戰,成與不成只怕關乎往後數百年,只盼蒼天有眼,庇佑大周。”
李存勇點頭,心裏也起了波瀾。
他是儒將,原本是進士中第出身,二十年前遼軍南下,他擔任河北魏州同知。
恰逢前太子舉大兵北上迎敵,他監押糧草北上,恰逢激戰時神衛軍一位指揮半夜行軍墜馬滾落路邊河溝淹死。
他被迫頂上領軍,因飽讀兵書,越打越嫺熟,慢慢成了領軍大將。
與其他將領不同,他骨子裏有着文人騷客的感性。
想到大周國運大概率在接下來半年決出,心裏忍不住心潮澎湃。
又想到當初追隨前太子時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崢嶸往事,不由熱血上湧。
“可惜我不在趙立寬附近啊。”李存勇一飲而盡杯中酒:
“但固守河北,監視遼國,老夫尚能做到。
也算爲我周國運盡力。
古今大事,向來非一人能成,舉國之力才得功全!
高家的乘龍快婿想必不認得老夫,但志合者,不以山海爲遠;道乖者,不以咫尺爲近。
今捨命陪君子,老夫也助他一臂之力。”
翰林學士舉杯道:“經略相公高義,在下恭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