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混合血腥味。
東城前水汽蒸騰,一片猩紅。
吳底什麼也聽不見,一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天地黑暗,眼前晃動,周圍人影紛亂。
手邊粘稠,抬起來一看竟是一團紅色內臟。
連甩脫手,驚恐大叫,卻發不出聲來。
直到旁邊人扶他起來,對他比手畫腳。
吳底終於明白,不是他發不出聲,而是聽不見聲了。
腳邊躺着幾位官員同僚已經完全沒了聲息。
大量的血染紅城頭。
吳底翻過同僚興慶府判官,想叫醒他,才發現他只有半個身子。
慢慢的,他才聽到周圍的喊殺聲,聽力逐漸恢復。
吳底神情恍惚,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蓋過血腥撲面而來。
發生了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
吳底整個人都是懵的。
等他站起身來,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城頭風雪依舊,大量人的隨便拋灑在周圍,剛剛積起細細一層雪全化成了水了,混合血成了血水。
白色霧氣籠罩城頭,煙塵瀰漫。
城頭前方一個三四丈長巨大豁口,硬生生截斷城牆,青色刺鼻菸霧瀰漫周圍。
昏暗的天地此時已大亮。
不是風消雪霽,而城頭下數不清的火把照亮四周。
周軍如潮水般湧入,城頭的人全死了,城下也無人地勘。
吳底驚恐環顧四周,茫然驚慌失措,一屁股坐在冰冷城牆上。
齊王等已不知所蹤,周圍人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吳底堂堂興慶府尹,想叫人扶一把卻舉目無人,只聽見周軍的喊殺一浪高過一浪,城中到處都是火光。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周軍又是如何破開堅厚城牆。
只想着哪裏能夠保命。
艱難走幾步被城頭屍體鉤到腳倒地,摔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手腳並用爬起來,踉蹌往前幾步又被絆倒,整個栽倒在地。
這回他看清絆倒他的是一截不知誰的小腿,還有半張貼在城牆上的臉。
手肘磕破,膝蓋失去知覺,痛徹心扉,根本站不起來。
吳底徹底崩潰,老淚橫流,坐在城頭嚎啕。
很快,有數人奔走重新上了城頭,衝着他來。
吳底重燃希望,激動對着他們喊:“我在這!在這!你們是齊王派來救我的嗎!”
幾個士兵果然衝他跑過來,眼見就要得救,突然栽倒在屍骸堆中。
背後都是箭矢,此時才發現他們背後跟着十餘甲士登上城頭,很快走到他面前。
“你們......”吳底顫抖嘴脣用漢話問:“你們是周軍?"
幾人對視一笑:“喲,會說漢話,還是個狗奸賊,既然你知道我們,我等送你一程,讓老人家走得痛快點。”
吳底驚駭,趕忙道:“別殺我,別殺我!我是代國的大官,你們別殺我,用我去向你們大帥領功,他肯定會重賞你們的。”
士兵們面面相覷。
“他說的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拿去給大帥看看。”
“老頭,走,帶你去見大帥。’
聽到這話,吳底暫時鬆了口氣,可掙扎一下腿上鑽心的疼,便道:“我......我站不起來,你們能不能帶我去。”
幾人不耐煩:“殺了吧,天冷地滑,誰願揹着他去,拿腦袋去了身份照樣領賞。”
吳底聽他們議論,徹底急了,怒吼一聲:“呀!”
硬生生頂着疼站起來。
幾個士兵笑了:“這老頭的腿好得可真快。”
“哥幾個比郭軍醫都好使。”
竟然說着哈哈大笑起來。
吳底被幾人押着下了城頭,下方到處都是穿梭在街巷間的周軍。
大量屍骸被清理堆在街道兩側,街道上都是凝稠血水。
周軍人馬齊整,正匆匆向內城進發。
吳底抬頭,在城牆間的空隙隱約能見到城南火光沖天,戰鬥還在繼續。
路過一處城角的存放軍械的瓦房裏,周軍看押好幾人在裏面,其中就有滿面血污的齊王爪牙拓跋嗣。
等靠近缺口時,屍骸臭味燻天全在兩側堆成小山。
周軍不斷湧入,幾個看押他的士兵被軍官盤問幾句,隨後帶着他出巨大的缺口,來到城外。
此時他纔看清,寬大的東面城牆不知被什麼恐怖的力量,從底部撕裂,開了一個兩三丈寬的缺口。
上面的城牆像是坍塌下來的,牆土和屍體都被周軍清理到兩側,讓軍隊快速進入。
大量的周軍快速進入城中。
很快,他與士兵們踩着泥濘,到了城外一處坡前,坡頭上旗幟林立,數十鐵騎成排簇擁着一個高大年輕人。
他身着鐵甲,無任何華麗鮮豔裝飾。
若非周圍官員將領都低頭簇擁跟他說話,看起來就是個普通戰將。
吳底不敢相信,“那就是趙立寬?”
押送士兵頓時不爽,踢了他腳彎一腳,讓他腳一軟單膝跪地:“大帥名號是你能叫的!”
“抱歉抱歉.....”吳底連連道歉,頓時感受到,趙立寬很得這些士兵的愛戴。
士兵們派人一個人先去彙報,隨後那人回來才帶着他上了坡,到緩坡頂上,他已滿腳爛泥。
冷冰冰裹在靴上,又重又冷。
領頭士兵激動說:“大帥,就這個人,他自己說是城裏大官,我們幾個給他拿來了。”
趙立寬上下打量他。
吳底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清面前的年輕人。
吳底都覺得丟人,在這年輕人審視下,他甚至不敢喘氣,無法動彈,雙腿不由自主顫抖。
那些所有關於他的傳言,他的事蹟,自己都聽說過。
當所有事都合在一個人身上時,以至吳底難以想象對方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如今真見到時,他實在難以想象,統帥十萬大軍,摧枯拉朽,難以抵擋,令所有代國人恐懼害怕,夜不能寐,聞風喪膽之人........
竟是一個看起來平易近人的年輕人。
諸多官員將領簇擁着他,殺人無數的人,臉上竟帶一絲笑意。
並非他表現出友善,而是他自然如此,哪怕沒有表情也似乎在對着人笑。
吳底終於忍不住大口喘息,想到三個字“笑面虎”。
心快跳出來,仰面前遮蔽風雪,如同鬼神的年輕人,雙腿一軟撲通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