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吳相公和司馬相公兩人的請求。
他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權衡利弊,必須部分答應。
他不想露出破綻被御史彈劾,那相公給他使絆那就受得了了?
那更是要命!
不過他也沒全盤接受。
先回信給吳相公,他知道吳錦衣,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
而且既然吳仙衣已被陛下許給自己,吳錦衣也算大哥了,西北這邊地遠偏僻,貧苦寒,不是個好地方。
等他回京後再把大哥調到他身邊使用,不然浪費人才了。
而司馬相公那邊,他則着重挑選四個和司馬忠最親的親戚,給他們安排了職位。
他這才注意到,司馬忠給他的名單裏,待闕人中光是姓司馬的就有十六位,其它不姓司馬的親戚朋友還不知道有多少。
他第一次對所謂的“世家大族”有清楚認識。
這待闕是考中進士暫時沒官做的,多數是年輕一輩,那他們家族到底多少人在做官啊?
心裏越發緊張,希望人家滿意吧,這是真惹不起。
政事堂屋內,火盆通紅,當值的官員搓着手,面露難色看着面前的奏疏。
隨後送到吳相公面前。
“怎麼了?”吳相公放下茶盞,拿過來看了幾眼,很快也面露難色,哭笑不得。
這奏疏是趙立寬上的,從頭到尾就是表忠心,而且言辭粗俗,行文也不流暢。
說陛下聖明燭照是從古至今沒有的聖君,他讀了所有的史書,沒發現誰比陛下聖明的.....
再說陛下如他再生父母,甚至比父母還好,因爲他無父無母,恨不能爲陛下盡孝,死也不會忤逆陛下......
??嗦嗦一大堆,全是口水話。
難怪之前的同僚看不下去。
“相公,陛下之前就說言多失意,空言無用的奏疏不必送呈御前,那這......”
吳相公思索一會兒:“送上去吧。”
“啊?”諸同僚愣住,“相公,萬一陛下怪罪。”
“沒事,就說我報的。”
垂拱殿御花園,陛下正與戶部官員覈對秋稅。
戶部尚書江長生,新任戶部侍郎黃翠都在。
“陛下,今年花銷兵事佔據七成,丁稅入九百六十二萬三千七百貫二百文。
鹽、鐵、酒、商稅大概能入兩千萬貫上下。
結餘大約五百萬貫,國庫存蓄全加上,也不夠趙大帥打扎的。
江長生彙報。
陛下微眯眼睛,今年的鹽、酒、鐵、商稅還沒出來,戶部就來彙報。
其實是想告趙立寬的狀吧。
“陛下,趙大帥仗打得漂亮,但屁股後的虧空也大啊。”
“他在興慶府繳獲八百萬貫,軍餉不夠讓他從中支用,能緩解國庫壓力。”老皇帝道。
江長生拱手繼續說:“八百萬貫也不夠啊陛下.....”
陛下看向他:“還缺多少?”
剛要開口,陛下又補充一句:“想好再說。”
江長生稍微猶豫:“大約還缺......一百三十萬貫。”
陛下直接道:“朕內帑裏出。”
說着從石凳上起身,環視幾位戶部官員,意味深長說:“你們戶部這麼多人,朕沒讓你們去賺錢,也沒讓你們去打仗。
你們花錢可要給朕花明白。”
說着他又拿起桌上趙立寬送來的奏疏,遞給衆人:“你們都看看吧。”
這裏面是趙立寬給皇帝算的經濟賬,打下代國的收益。
衆人看後議論紛紛,唯有江長生面色不好看。
“若照此來算,等五年後,新增稅入五十萬貫上下,朝廷軍餉節省一百五十萬貫,買馬錢近百萬貫。
幾乎能抵南方兩路總稅額。”
衆人紛紛點頭。
大夥都看出陛下喜好,有人趕緊繼續稱讚:
“西南雖貧瘠,之前還有御史說是無用之地不該發大兵攻取。
實是鼠目寸光,取西北而據陰山黃河,以山河之險而替冗兵,所削之錢糧馬匹勝過江南富庶之地。
所謂開源節流,開源在南,節流西北,趙殿帥此千秋之功啊!真如當世衛霍。”
“陛下聖明燭照,立斷乾坤,所以纔有趙殿帥之功。
此聖人在內,良臣在外,若無陛下支持,何來千秋之功啊!”戶部侍郎黃翠連道。
陛下難得露出笑容,在聽完他們彙報之後賜食,才令其出。
下午,皇後從趙府上回來。
陛下有些不悅,皇後天天往趙府走,影響不好。
這時政事堂那邊又送來些奏疏。
先是蘭州同知餘大爲報吐蕃流寇入境,搶掠邊民,他們殺得敵首兩級。
隨後是河北李存勇報遼軍十月來暫無動向,各堡寨也沒見到遼軍哨騎。
但高思德奏表,宣州北面大小狼山之間發現大量遼國騎兵。
還有少量入寇到仙人關以南,逗留半個多月後被官軍驅逐。
高思德認爲這是個好事。
按慣例每年秋到秋後下雪之前,遼軍都會入寇山後諸州。
如今他們照常來,沒有其它舉措,說明他們還沒意識到西邊的大戰。
如果他們意識到,必會想辦法保代國,那就不該入寇宣州以北,而是集結大軍向西面兀海城一帶而去。
其餘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因官署被泥石流壓塌,上奏請求撥款修繕的。有舉報官員貪污的。有上報當地天氣情況的。
直到看到趙立寬拍馬屁的奏疏。
起初越看越皺眉,待看到後面老皇帝也忍不住笑了,怎麼會有年紀輕輕,臉皮卻這麼厚的人。
他也敏銳拿捏到趙立寬字裏行間的不安和迫切想讓天子信任的急切。
畢竟給的權力太大,他又是個聰明人,怎麼都會急切的。
想到他緊張害怕,奮筆疾書的樣子,老皇帝甚至有些想笑。
但又看到他自述無父無母,天子待他勝過親生父母,恨不能爲天子盡孝,死也不忤逆天子的粗直之言。
忽然又笑不出來了。
老皇帝左右踱步,想下旨在過年前把趙立寬調回來,知制誥宣到面前又猶豫。
西北大局,遼國威脅,全要他處理,又命知制誥退下。
此時院裏下起小雪。
洛陽也下雪了,而西北早在一個多月前已經降雪。
戰報裏趙立寬是在天寒地凍的雪天帶人攻下興慶府的。
想想他已連續征戰在外整整三年......
旁邊宦官連爲天子披上暖和裘衣,撐起傘,端上十二盆炭火圍放在花園四周。
老皇帝有些焦躁。
思來想去,最後只能對身邊人道:“你去告訴皇後,天寒地凍,往返跑着難,天晚住趙府也行。”
宦官領命而去。
冬月十八,洛陽下了第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