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聲悶響。
蘇晏的半截身子摔落在地上。
已經滑出的內臟再次被震動着抖出了身體,可蘇晏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離她最近的是敖風的闊劍。
面對這柄殺死自己的利刃,蘇晏越發黯淡的...
裴夏喉結滾動,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那不是孟蕭!可這張臉、這身形、這眉宇間三分懶散七分鋒利的神氣,分明是刻進骨子裏的熟悉。他甚至能數清對方左眼尾那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十五歲那年爲護他擋下玄日峯叛徒一刀留下的。
可孟蕭早死了。
三年前長鯨門血案,孟蕭以金丹自爆攔住追兵,碎骨濺了他滿面。他親手收斂殘骸時,指尖捻起半片染血的玉珏,背面還刻着“夏”字小篆——那是他們初遇時孟蕭塞給他的信物。
裴夏的呼吸滯了一瞬,後頸養蛇人烙印突然灼燒如沸油澆灌。他猛地側身,袖中三枚青蚨錢已滑至指縫——不是防敵,是壓住自己想撲過去的本能。蘇晏在他身側僵成石像,火蛇在她腕間瘋狂遊走,鱗片刮擦皮膚髮出細碎刺響,卻硬生生被她咬破舌尖死死壓住嗚咽。
孟蕭也在看裴夏。
目光掃過他腰間那柄纏着黑布的舊劍,掃過他身側強作鎮定的蘇晏,最後停在他臉上。青年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像看見熟人認錯路的尋常客套,隨即被沈長老含笑的聲音打斷:“世子慢走,靈選閣備的‘青霜釀’明日一早便送至東侯府。”
世子?
裴夏瞳孔驟縮。東侯府……李昶纔是東侯嫡子。這人若真是孟蕭,怎會頂着東侯世子名頭?除非——
“孟長老?”沈長老忽然轉向裴夏,笑意加深,“這位是靈選閣貴客,恰巧與您同姓,莫非是遠房親戚?”
孟蕭聞言終於正眼打量裴夏。他抬步向前,華服下襬拂過青磚,靴底碾過一片飄落的紫藤花瓣。距離三步時,裴夏聞到極淡的雪松香混着藥氣,和記憶裏孟蕭慣用的“凝神膏”味道一模一樣。可這氣味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常年浸在血腥裏的手。
“裴夏。”孟蕭開口,聲線清越,卻比從前沉了兩分,“你腰間那柄劍……”
話音未落,裴夏袖中青蚨錢“錚”地彈出一枚,在空中劃出銀弧直射孟蕭眉心!這不是試探,是驗證——若真是孟蕭,絕不會躲開這枚他親手教過的“引雷錢”。
錢影破空剎那,孟蕭竟真的沒動。
青蚨錢堪堪停在他額前三寸,錢面浮起幽藍電光,映得他瞳孔裏跳動着細碎銀芒。裴夏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這反應,這距離把控,這連睫毛都不顫一下的篤定……只有孟蕭知道他出手必帶三分留手,只有孟蕭敢用命賭他收得住力!
“啪。”
沈長老忽而擊掌,笑聲朗朗:“好俊的控錢術!孟長老果然家學淵源。”他順勢上前半步,寬袖自然垂落,恰好擋住孟蕭視線,“世子舟車勞頓,老朽送您登車。”
孟蕭被簇擁着轉身,臨上馬車前卻微微偏頭。裴夏看見他左手小指內側有道新愈的月牙形傷疤——和當年他們偷闖禁地被守山陣反噬時,孟蕭替他擋下的那道劍氣位置分毫不差。
車簾垂落,棗紅駿馬揚蹄而去。裴夏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在青磚縫隙裏,洇開一小片暗紅。蘇晏一把拽住他手腕,火蛇嘶鳴着纏上他手臂,滾燙鱗片幾乎要燙穿衣袖:“你瘋了?那是天識境大能!你當真以爲他還是從前那個孟蕭?!”
裴夏沒答話。他盯着地上那枚青蚨錢,彎腰拾起時指尖發顫。錢面電光未散,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倒影裏,他身後白牆根下,不知何時多了幾縷淡得近乎透明的紫霧,正緩緩聚攏成半截斷劍虛影。
斷劍無鋒,劍脊蝕刻着褪色的硃砂符文,正是靈笑劍宗失傳百年的“斬厄劍譜”起手式。
裴夏猛地抬頭環顧四周。方纔還熱鬧的長街空無一人,連清掃弟子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唯有那堵白牆在日光下泛着冷釉光澤,牆縫裏鑽出的紫藤花,花瓣脈絡竟隱隱透出血絲般的暗紅紋路。
“走。”裴夏攥緊青蚨錢,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去校場。”
蘇晏臉色驟變:“現在?!你剛得罪了東侯世子——”
“他不是世子。”裴夏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新結痂的蛇形烙印——這是養蛇人昨夜強行種下的禁制,此刻烙印正隨他心跳明滅,每一次亮起,都映出牆上斷劍虛影更清晰一分,“是孟蕭。但孟蕭不該活着……除非有人用‘借屍還魂’之術,把他的魂魄釘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蘇晏倒抽冷氣:“可借屍還魂需以活人爲鼎爐,鼎爐修爲至少要……”
“金剛境。”裴夏接話,目光掃過校場方向,“方纔沈府出來的兩個護衛,一個右臂筋脈鼓脹如虯龍,一個左足踏地時青磚無聲龜裂——都是金剛境巔峯。沈長老親自相送,說明這具身體的原主,恐怕不止是東侯府的人。”
兩人疾行穿過庭院。校場白石地面蒸騰着午後的熱浪,可越靠近中央涼亭,空氣越粘稠。裴夏突然停步,抬腳碾碎一株從石縫鑽出的紫藤苗——斷口處沒有汁液,只滲出灰白絮狀物,像腐爛的棉絮。
“你看這個。”他掰開涼亭柱礎,露出底下被踩扁的紫藤根莖。根莖截面赫然嵌着半枚青蚨錢,錢面蝕刻的雷紋正與牆上斷劍符文同源。
蘇晏俯身細看,火蛇突然昂首嘶鳴,蛇信急促吞吐:“這錢……是你的?”
“不。”裴夏撥開錢麪灰絮,露出底下新鮮的刮痕,“是我三年前埋在孟蕭墳前的那枚。當時我怕他魂散,用三枚青蚨錢布了‘引魂陣’,一枚鎮棺蓋,一枚壓墓碑,一枚……”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一枚,塞進了他左手小指的傷口裏。”
涼亭頂上,一隻烏鴉突然振翅飛走。裴夏抬頭,瞥見檐角銅鈴無風自動,鈴舌撞擊處,一點硃砂紅痕正緩緩暈開。
就在此時,校場邊緣傳來鐵器刮擦聲。兩個靈選閣弟子拖着半截生鏽鐵鏈走過,鏈子末端拴着個蜷縮的人影。那人袍子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腕上烙着“罪奴”二字,可當裴夏看清他後頸凸起的骨節形狀時,心臟幾乎停跳——那是孟蕭練《九鍛訣》留下的特有痕跡!
“站住!”裴夏箭步上前,手指捏住那人下巴迫使他抬頭。
污垢糊住的臉頰下,顴骨線條凌厲如刀削。裴夏顫抖着抹開他左眼積垢,瞳仁深處一點幽藍微光倏然閃過,與方纔青蚨錢上的電芒如出一轍。
“你……”裴夏聲音發緊,“認得我麼?”
罪奴茫然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認得。你欠我三壇青霜釀,兩本《劍冢手札》,還有……”他歪頭,脖頸發出輕微咔響,“……一條命。”
裴夏如遭雷擊。這是孟蕭的口頭禪!當年他們初入玄日峯,孟蕭總拿這話擠兌他,說他記性差得連自己名字都要寫三遍才記得住。
“你到底是誰?”蘇晏按住裴夏肩膀,火蛇已盤踞上她整條手臂,赤紅鱗片在烈日下灼灼生光,“若真是孟蕭,爲何甘爲罪奴?若不是……”
罪奴卻不再看他們。他掙脫鐵鏈,拖着鐐銬走向校場中央的青銅鼎。鼎腹刻滿雲雷紋,鼎口嫋嫋冒着青煙。他伸手探入煙中,再抽出時,掌心躺着一枚青蚨錢——與裴夏手中那枚一模一樣,錢面雷紋卻逆向旋轉。
“鼎裏燒的是‘溯魂香’。”罪奴將錢拋向裴夏,動作隨意得像扔顆石子,“你們剛纔看到的‘孟蕭’,是他用香灰塑的傀儡。真正的孟蕭……”他指向鼎腹某處雲雷紋交匯點,那裏隱約浮現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鼎裏熬了三年,魂魄快散成灰了。”
裴夏接住青蚨錢,觸手冰涼。錢面逆向雷紋驟然暴起,化作一道藍光直射校場西側。光束盡頭,一扇原本空白的白牆無聲浮現門扉,門楣上懸着塊木匾,墨跡淋漓寫着三個字——
“斷劍堂”。
蘇晏失聲:“靈選閣禁地名錄裏沒有這個地方!”
“因爲它是三天後拍賣會的壓軸。”罪奴舔掉虎口血絲,笑容陰森,“東侯府花了八十萬兩買下它,準備用來……”他忽然噤聲,猛地抬頭望向校場高臺。
裴夏隨之望去——方纔空無一人的高臺上,不知何時立着個戴青銅面具的人。面具雙眼處鑲嵌着兩枚幽藍晶石,正靜靜俯視他們。那人右手垂落,指尖懸着一縷紫霧,霧中隱約可見斷劍虛影。
“走!”裴夏拽起蘇晏就往斷劍堂衝。身後傳來罪奴沙啞的笑:“別回頭!他數到三就會動手!”
“一。”
青銅面具人抬起左手,五指張開。
“二。”
裴夏一腳踹開斷劍堂虛掩的木門。門內並非預想中的密室,而是條向下傾斜的石階,階壁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青蚨錢,錢面雷紋皆呈逆向旋轉,幽光連成一條通往地底的藍色光河。
“三。”
身後轟然巨響!裴夏被氣浪掀得撞向石階,後背火辣辣疼。他掙扎抬頭,只見青銅面具人立在門口,右臂已化作一柄纏繞紫霧的虛幻長劍,劍尖所指,正是斷劍堂匾額。
劍未落,匾額上“斷劍堂”三字已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四個大字——
“孟蕭之墓”。
蘇晏慘叫一聲,腕間火蛇被無形之力絞成三截,斷口噴湧的火焰竟凝成血色蝴蝶,撲向石階深處。裴夏咬破舌尖,將血啐在青蚨錢上,錢面雷紋瞬間暴漲,化作電網裹住兩人急速下墜!
石階盡頭豁然開朗。巨大地下洞窟中,七根青銅柱撐起穹頂,柱身密密麻麻刻滿《斬厄劍譜》全文。洞窟中央懸浮着一尊琉璃鼎,鼎內翻湧着灰白魂霧,霧中隱約可見人形輪廓,左小指處,一抹硃砂紅痕若隱若現。
鼎旁站着個白衣人,正用玉勺攪動魂霧。聽見動靜,他緩緩轉身——
竟是沈長老。
“孟長老來得正好。”沈長老微笑,玉勺輕點鼎沿,魂霧中那人形輪廓痛苦抽搐,“這鼎裏煉的,是你三年前親手埋下的‘孟蕭’。可惜啊……”他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蚨錢,錢面雷紋正與裴夏手中那枚緩緩同步,“他魂魄太弱,撐不過今晚子時。若想讓他多活片刻……”
裴夏盯着他掌心青蚨錢,突然想起範財說過的話:“靈選閣護法長老,人人配有‘通幽錢’,可照見魂魄真形。”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長老雙眼——那雙眼睛深處,兩點幽藍微光正與青蚨錢雷紋同頻閃爍。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棋盤上。
而執棋者,從來不是東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