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遙下臺後,身上的舞臺氣息彷彿一下子消散了,轉而變回一個安靜、拘謹的小女孩。
她抱着譜子在後臺看了看四周,見到姐姐後快步走了過來。
“辛苦了。”林筱彎腰替她理了理頭髮,動作裏帶着少見的溫柔。
江臨舟難得地主動開口,微笑着說:“彈得很好,你剛剛那幾句變奏,挺厲害的。”
林知遙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有些靦腆,跟之前不大一樣,卻透着舞臺上沒有的孩子氣。
林筱輕聲問她要不要喝水,林知遙搖搖頭,只是握緊了譜子,又不太自然地往姐姐身後靠了靠。
江臨舟原本還想多說幾句,見她有些拘謹,便沒再追問。
初賽的第一天還在繼續,江臨舟離開後臺休息區時,音樂廳裏已有下一個選手在舞臺中央落座。
走廊裏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偶爾能聽到哪一組的同學因爲某個失誤而小聲嘆息,也有老師在樓道角落低聲點評某位選手的表現。
舞臺上的琴聲此起彼伏,每一次結束,掌聲與議論聲交替出現,空氣裏瀰漫着緊張與期待的混雜氣息。
江臨舟沒有再回觀衆席,而是在音樂廳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坐了下來。
身邊來來往往全是候場的選手和帶隊老師,有人壓低聲音覆盤,有人獨自靠牆默背譜子。
他偶爾會看一眼舞臺直播屏幕,餘光留意着節奏和氣氛的變化。
間隙裏,他翻了翻覆賽用的曲譜,也在腦海裏默默梳理接下來的練習計劃。
窗外陽光正好,校內道路上時不時有趕場的學生奔跑而過。
這一切都像是和他本人已經無關,他的演奏、緊張與激動早已留在了舞臺燈光下。
傍晚時分,首日比賽收尾。林筱發來一條短信,說知遙演完狀態不錯,已經和她一起回去休息。
江臨舟只是淡淡回覆了一個“嗯”,但心裏還在回味那個小女孩登臺時帶來的衝擊。
等他回到宿舍時,李銳正靠在牀頭寫作業,一見他進門就抬頭道:
“怎麼樣,下午還有啥驚喜?我看羣裏都在說那個十歲天才。”
江臨舟沒多解釋,只說:“挺厲害的,等成績吧。”
李銳還想追問細節,見他情緒平靜,便識趣地沒再多說。
夜色慢慢降臨,遠處的琴房裏斷斷續續傳來鋼琴聲??有人在抓緊最後一晚練習,有人已經開始放鬆。
這天夜裏,江臨舟早早熄燈,心裏只剩下舞臺下來的空曠和平靜。
第二天的比賽氣氛比第一天更爲緊張。
天剛亮,音樂廳外已經有不少選手在熱身,有人坐在臺階上默背譜子,有人默默活動手指。主辦方維持着現場秩序,空氣中有淡淡的咖啡和消毒水味。
江臨舟提前到場,在觀衆席角落坐下。
他發現今天到場的人比昨天略少,但每個人神情都更專注。
上午,陳雨薇抽籤靠前。
她一身深藍連衣裙,步伐平穩,上臺後神情自若。
肖邦《諧謔曲》的序奏剛落下,臺下就變得安靜下來。
她的演奏清冷而精準,音色控製得極好,每個主題都既有力度又保持着流動感。
演奏結束,評委席有人點頭,掌聲在靜默之後才爆發出來。陳雨薇下臺時沒有什麼表情,安靜回到後臺休息區。
幾位外校選手風格各異。
有人選擇李斯特《鍾》這類炫技曲目,手指飛快,和絃密集,但音樂的整體性有所欠缺,評委只是靜靜做筆記。
也有女生因緊張臨時換曲,中途失誤,演奏結束後在後臺偷偷落淚,被同伴安慰。
還有一位外地附中男生,素有“常勝將軍”之名,演奏開場狀態良好,後半段因手汗打滑接連失誤,下臺時神色蒼白。
午後,一個外校選手吸引了江臨舟的注意。
一位男生走上舞臺,神情普通得讓人幾乎記不住。江臨舟最初根本沒留意他的名字,也沒聽過。
直到音樂響起,他才慢慢被吸引住。
對方選的是勃拉姆斯的《間奏曲》op.118 No.2。
旋律溫厚、節制,沒有任何炫技段落。
開頭的觸鍵安靜而有分量,節奏穩健,樂句推進自然,音色飽滿、連貫。臺下評委本在寫分數,聽着聽着都停下了筆。
越往後彈,江臨舟越覺得,這個人的演奏和常見的“穩健型選手”完全不同。
沒有刻意討好觀衆,也不靠技巧搶鏡,只是把每一個音都彈得極穩極準。
那種不張揚、不搶風頭、卻幾乎找不到明顯瑕疵的氣質,在一衆求表現的選手中反而格外突出。
一曲結束,全場短暫靜默。秦致遠只安靜地鞠了一躬,收拾好譜子回到後臺,沒有和誰多說話。
直到這時,江臨舟才低頭去找節目單,確認了他的名字。
“秦致遠,外校。”他心裏默默記住了這個人。
有時候,真正的存在感,就是在音樂停下之後才被人察覺。
再過一會兒,周明遠上臺。
他一身黑西裝,動作極有條理。貝多芬《熱情》奏鳴曲的開頭就有壓迫感,每個主題都精準且極富控制力。
技術表現幾乎無懈可擊,風格剋制、冷靜,但內在張力極強。觀衆席安靜得落針可聞,最後一組和絃落下,空氣彷彿凝固一瞬纔有掌聲響起。
他鞠躬下臺,動作乾脆,臉上沒什麼波瀾。
江臨舟在候場區觀察着所有人。偶爾有選手點頭致意,他也只是微微回應,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旁觀,把每個人的狀態和表現都默默記在心裏。
下午比賽進入尾聲,觀衆席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真正關心結果的人守在現場。
等紅榜貼出來,十二個晉級名額塵埃落定。
江臨舟、陳雨薇、周明遠、林知遙、秦致遠等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還有一兩個陌生的外校“黑馬”。
林知遙站在姐姐身邊,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安靜地離開了現場。
秦致遠低頭收拾譜子,動作緩慢而篤定。
陳雨薇站在人羣邊上,目光平靜。周明遠則遠遠地收拾樂譜,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着。
落榜的選手大多安靜收拾東西離場,偶有情緒失控的人被朋友拉走。
江臨舟站在人羣邊緣,看着天色慢慢暗下,舞臺的安靜和臺下短暫的喧囂,在這一天拉開了明顯的界限。
他心裏明白,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