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此戰堪稱毋庸置疑的大勝。
不僅僅擊敗了宋軍,解了汝陰之圍,更是將宋軍大營的物資全部笑納了。
然而,金軍卻終究沒有能擴大戰果,將潰軍斬盡殺絕。
一方面因爲金軍經歷長途奔襲之後,疲憊異常。
另一方面則是天色漸晚,眼看就要天黑,根本無法追擊。
另外不能宣之於衆的說法就是,經過此戰之後,金軍中的女真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不僅僅沒有變小,而且急劇加重了。
原因甚至不是由於宋軍遺留下來的輜重,而是女真人對於宋軍俘虜開始了大肆殺戮。
宋軍的生死,河南漢兒軍管不着也不想管,然而宋軍的民夫有許多是河南本地漢兒,他們是被宋軍強徵而來的,其中甚至還有之前數次大戰中被俘虜的本地豪強。
漢兒軍自然是要將他們救出來的,但女真人哪管這些,直接悶頭殺過去,以發泄這些時日以來的鬱悶。
陸續趕來的陳州軍中有人見俘虜裏面有相熟之人,立即就要救援,並且阻止女真人的大肆殺戮。
雙方原本就有舊怨,又因爲廝殺出了真火,以至於互相推搡了幾下後,就直接抄刀子互相砍殺起來。
等待更高階的軍官前來阻止之時,雙方已然各有百餘傷亡。
這場內訌所造成的損傷,竟然要比與宋軍廝殺所造成的還要多,屬實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從陰城中殺出的謝扶搖目睹此景,也覺得屬實是開眼了,然後這廝就立即做出了決斷。
特麼絕對不能讓女真人進城!
否則誰能保證女真人不會在汝陰城中幹出些事情來?
這自然又成了新一輪矛盾激化的起點。
在石據與蒲察世傑二人強行和稀泥之下,纔算是將即將發生的大火併鎮壓下去。
只不過,當夜陳州軍入城休息,而武捷軍只能佔據宋軍大營,繼續在雨中苦挨。
對於這個結果,如果說相忍爲國,重視大局倒也沒錯,但是蒲察世傑依舊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若不是石據帶領親衛,依舊住在城外,跟武捷軍一起同甘共苦,蒲察世傑說不得此時已經率軍攻打汝陰城了。
可即便如此,蒲察世傑依舊心下發狠,要立即給這些漢家奴一些顏色看看,否則他們還真的以爲能翻天了!
只不過當天夜間,就在蒲察世傑剛剛入睡之後,石據就急匆匆的找上門來。
蒲察世傑也只能起身披甲,見到石據之後,沒好氣的說道:“石相公,發生何事了?莫非軍中有了譁變?”
這兩人的關係原本不錯,但如今下面小的已經分出了立場,開始對立,連帶着中層之人也變得水火不容,不可能不會對他們這些高層之人有影響。
石琚手中攥着一封文書,臉色蒼白,肩膀上還掛着水珠,身上只着小衣,看起來竟似乎是被亂軍攆出來的模樣,但他聽到蒲察世傑的調笑後,不由得跺腳說道:“蒲察總管,你先看看這個吧!”
說着,石據將文書遞了出去。
蒲察世傑翻看了一下,臉色也瞬間陰沉了下來。
這是僕散忠義發來的文書,其中記錄了大名府之戰的過程,並且說山東賊軍很有可能已經將東金主力擊敗,此時正在圍攻大名府。
除此之外,僕散忠義還說,他已經親率主力沿渦河南下,此時已經抵達亳州境內,準備對圍攻蒙城的宋軍動手。
待到僕散忠義擊敗宋軍偏師之後,雙方再約期一起進軍,對宋國北伐軍的主力李顯忠部進行圍攻。
到時候金軍兵馬總數將會超過五萬,攻破李顯忠那三萬大軍不成問題。
蒲察世傑仔細翻看了兩遍之後,方纔搖頭嘆氣,心中五味雜陳。
平心而論,他確實十分理解石據的失態。
完顏雍在大名府排出了六萬正軍,還是由名將紇石烈志寧所統帥,卻在主力會戰中,被山東漢軍正面打爆,這豈不是說,西金的兵馬也會在漢軍面前不堪一擊嗎?
而損失了這些兵馬之後,河北還能不能保住,就成了一個巨大的疑問了。
石琚身爲完顏雍的宰執,又是河北士人,如果河北被劉淮光復,那麼這廝又該如何自處呢?
不過,雖然金軍在河北大敗,但這些金軍畢竟是屬於完顏雍的,在蒲察世傑眼中統統都是叛逆,因此他雖然驚慌,卻終究沒有石據的切膚之痛。
但是另一個消息就很讓蒲察世傑開心了。
他的好友,西金的都元帥僕散忠義,要率金軍主力南下了。
而這些金軍主力中,佔據絕對大多數的,毫無疑問將會是女真人。
到時候合兵一處,豈不是就能直接壓過軍中的漢兒數量?
到時候就該狠狠整治一下漢兒奴,讓他們知道,這大金國,究竟是誰當家做主。
再次翻看了一遍文書之後,蒲察世傑方纔開口說道:“石相公......河北太遠,你我都鞭長莫及,如今也只有依烏者之言,先將宋軍處置妥當,然後再去應對山東賊。
而且......而且良弼相公畢竟在徐州左近,他終究不會坐視山東賊繼續猖狂下去的。”
石琚此時已經有些六神無主了,沒有注意到蒲察世傑的神色,不過他還是聽出這是蒲察世傑在安慰自己,只能搖頭苦笑:“阿撒,山東賊大勢已成,哪怕以良弼相公的本事,又如何......唉......咱們早些做準備吧。
但是阿撒切記,一定要封鎖消息,無論是河北戰事結果,又或者是烏者率大軍前來之事,現在都不能對外泄露,否則我擔心軍心不穩。”
說罷,也不待蒲察世傑回答,石據就已經搖頭轉身離去了。
而蒲察世傑捏着文書,再次翻看了一遍,也是莫名一嘆,喚來隨軍文書歸檔之後,就再次卸甲睡去了。
可這一夜的事情還沒有完,那名隨軍文書乃是蒲察評的好友,他將文書謄抄了一份之後,將其送到石琚大帳中,隨即就去尋蒲察評,將文書中的軍情全都透漏了出去。
蒲察評由於僕散忠義所率的金軍主力即將抵達,而有些振奮自不用多說。
另一邊,跟隨石據來往的杜無忌見到一直以平靜示人的石相公,竟然有如此驚慌模樣之後,也對這封文書好奇起來。
在文書被還回來之後,這廝憑藉軍法官的身份,尋了個由頭來到存放軍中案牘庫,趁着參謀軍事整理之時悄悄瞟了幾眼,立即就有些驚慌起來。
當然,並不是因爲杜無忌對於金國前途有多麼珍視,而是因爲僕散忠義抵達後,幾乎必然會影響金軍的力量平衡。
如今漢兒軍的實力遠超女真人,可若是與僕散忠義合軍一處之後,漢兒軍人數與戰力立即就會處於劣勢。
待到擊敗宋軍之後,女真人不趁機狠狠整治一番漢兒軍就見鬼了。
即便不會將漢兒軍徹底殺光,但是軍中清洗之下,幾乎所有漢兒軍官都有生命危險!
杜無忌強行鎮定表情,也顧不得廝殺的疲憊,藉着檢點軍功的由頭,通過竹籃被吊上了城頭,直接拉起張術,來到了謝扶搖所在之所。
原本這二人還因爲大半夜的被吵醒有些怨言,然而聽到杜無忌將看來的軍情小聲說了一遍之後,些許睡意直接全扔到爪哇國去了。
“不對不對。”謝扶搖一手捂着額頭,一手沾着酒水,在身前案幾上畫着地圖:“你說山東劉大郎在河北大名府打了勝仗,然後僕散忠義沒有管河北,而是直接南下進攻宋國......我記得大名府與汴梁相距不遠,他就不怕劉大郎
殺個回馬槍,直接把汴梁也滅了?!"
杜無忌聞言只能茫然搖頭,對於囊括中原河北山東的大戰略,他的確有些摸不清楚。
被消息震驚到呆愣的張術,此時終於回過神來,聲音乾澀的說道:“僕散忠義自然是怕的,但一來他得知此等消息的時候,八成已經將大軍帶出來了,若是回軍,士氣就要不得了。
二來,以宋國的戰力,說不得一月之內,就要被攆進淮河了,劉大郎再有通天的本事,又怎麼能在一個月內橫掃河北呢?唉.......
明明在說劉淮沒這份本事,但這名河北出身的大將還是長長嘆氣。
其餘兩人都是玲瓏心思,如何不明白張術的意思?
劉淮一個月不能清掃河北,那兩個月,三個月呢?半年一年呢?
以山東漢軍正面碾碎金軍主力的戰力,莫說河北了,天下又有何人能當他奮力一擊呢?
僕散忠義即便處置了宋軍,難道就真的能對抗漢軍嗎?
謝扶搖與張術也只是普通袍澤交情,往日還有些主客之爭,但由於現在民族矛盾高於一切,以至於這二人也站在同一戰壕了。
他揮手將案幾上的酒漬抹平,隨後對張術正色說道:“我軍萬萬不能與僕散忠義匯合,否則我等山東漢兒危矣!”
杜無忌點頭:“正是如此,到時候,石相公也護不住咱們!但是要如何去做呢?”
謝扶搖沉默半晌,咬牙說道:“事態危急,現在就得開始串聯,讓各個將軍、統制,統領知道事情緊迫,就算不能直接將胡狗殺光,也要早做些防備。
到時候若是強令咱們去匯合,直接鼓譟起來,甚至給石相公來一次黃袍加身,也無不可!”
杜無忌再次點頭,豪強手段嘛,自然也就是這些玩意了。
否則還能如何,難道能投靠宋國嗎?
張術沉默片刻之後,方纔正色說道:“難道就不能去投靠劉大郎嗎?”
杜無忌與謝扶搖同時色變,隨後又覺得有些理所當然,卻沒有立即應聲,而是看着張術,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