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的決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十分正確的。
因爲以這個時代的常識來論,步卒只有在列陣之後,才能與騎兵作戰。
而步卒大陣一旦成型之後,除非騎兵有極其強悍的戰力,否則也不可能輕易將步卒大陣衝開。
說句難聽的,李橫五百疲弊之兵,面對襲殺而來的一千合扎猛安,還能堅持上一刻,難道劉寶麾下這從頭到尾都沒參戰的兩千兵馬,還不能在六千金軍甲騎面前堅持三刻鐘嗎?
三刻鐘之後,楊春就算是爬也能爬到了。
但是步卒一旦解開大陣,展開行軍隊列,在平原上就只能任由騎兵宰割。
在這個時代不是哪支兵馬都如同漢軍這樣,將隊列訓練刻在骨子裏的。
漢軍的組織度與軍官度,還有軍官素質,那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根本不是宋金兩國兵馬可以碰瓷的。
回到眼下,虞允文如果真的離開,那這兩千兵馬肯定會軍心大亂,四散奔逃,但是虞允文選擇堅持不動之後,劉寶也終究不敢將一名宰執賣給金軍,哪怕爲了身家性命着想,這老兵油子也只能定下心來開始作戰。
“那面虞字大旗我知曉,必然是宋國的宰執虞允文,那面形制稍小的劉字大旗乃是何人?竟然如此忠勇?”
蒲察世傑之前畢竟是與陳州軍一起沿着穎水進軍的,因此並沒有參與蒙城之戰。
此時見到這區區兩千宋軍,在前有近兩萬潰軍衝擊本陣,兩翼又有六千多精銳甲騎夾擊之時,不僅僅沒有直接潰散,反而抖擻精神列陣迎敵,哪怕是勢分敵我,蒲察世傑也不由得感嘆起來:“這纔是國家大將之姿啊!”
有幾人的表情有些古怪,卻又不敢明言:“此人應該就是淮東大軍副總管劉寶,不過真正頂事的,應該還是陣中的虞允文。”
蒲察世傑捻鬚說道:“如此說來也對,畢竟宋國雖然皇帝不行,將軍也差了些,但除了秦老狗,相公們還是能抗事的。也罷,今日就在此地了結此人吧!”
說話的工夫,武捷軍已經列陣完畢,在蒲察世傑揮手示意之下,三個猛安的甲騎奮勇衝出,向着淮東大軍的軍陣殺去。
另一邊,術虎赤率領兩千合扎猛安從右翼切入。
戰鬥在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劉寶雖然被這一瞬間的傷亡搞得心驚肉跳,卻終究沒有絕望。
因爲虞允文在此堅守的緣故,楊春與李顯忠都不可能怠慢,此時楊春已經在半裏之外擺開陣勢,李顯忠更是放棄了與那些遊騎的糾纏,在戰場上冒險以行軍隊列來急行軍。
既然有援軍,那就不至於驟然全軍崩潰。
就這樣,兩千淮東大軍就如同中流砥柱的礁石一般,頑固的擋在了戰場的最中央,劉寶終於找回了自己年輕時的潑皮性子,也找回了自己曾經的勇武。
兩刻鐘之後,楊春率領七千宋軍參戰,將陣線維持妥當。
半個時辰之後,李顯忠率領一萬五千大軍,列成橫陣推來。
在傍晚漸消的暑氣之中,雙方你來我往,正面廝殺,到了日落之時,終究是不耐暑熱的金軍暫時退卻了,而被宋金兩軍擠在中間的龐大潰兵集團也趁着夜色解脫開來,各自向着自家營寨逃去。
今日一戰,淝水西側乃是宋軍毋庸置疑的大勝,而在淝水東側,則是宋軍大敗了。
宋軍回到營寨中各自休息,而將領們則還是得繼續開軍議,商議接下來的戰事。
由於虞允文身先士卒,並在關鍵時刻拿捏住了劉寶,使得戰場沒有徹底崩壞,讓宋軍有了反擊的機會,因此,此戰的軍議上,宋軍將領們對虞允文都服膺許多。
此戰淮東大軍再一次大潰,甚至連總管李橫也戰死,此時只收找了不到八千兵馬,已經徹底喪失了戰鬥力。
而劉寶在此戰中表現出色,虞允文當場拍板,讓他成了朝思暮想的權淮東大軍總管,也是讓劉寶哭笑不得。
可即便如此,淮東大軍也不能退過淮河,虞允文下令,讓劉寶率領淮東大軍在下蔡東北處設營,處於主力大軍之後,休整兵馬。
除此之外,池州大軍也有斬獲與傷亡,論功行賞與勉勵一番之後,已經疲憊至極的諸將就回到各自營中休息去了。
然而衆將剛剛離開,李顯忠卻又皺着眉頭,去而復返了。
“虞相公,今日金賊的行狀不太對。”
虞允文精神一振:“本相也有這番考量,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只覺得過於奇怪了一些。”
李顯忠蹙眉說道:“人數上不太對。金賊是有三萬多正軍,這個數字是大概沒錯的。但是今日最多隻出動了一萬騎兵,末將想不通這是爲什麼?”
虞允文聞言,首先心中一緊:“會不會因爲他們悄悄分兵了?”
李顯忠瞭解虞允文所擔憂之事,直接搖頭說道:“兩萬大軍出動是根本遮掩不住的,哪怕是夜間,也總會留下大量的足跡與馬糞,我軍的遊騎雖然被金賊所壓制,卻也可以通過水網來探查軍情,不可能探查不出來。
而只要兵馬不到兩萬,魏公那裏又如何應對不了呢?”
虞允文緩緩點頭,卻還是有些擔憂:“有沒有可能,金賊分兵一路向北,脫離了大軍探查範圍,方纔轉向宿州呢?”
李顯忠再次搖頭:“這既是末將要說的另一點了。吳?吳太尉曾經說過,金賊有四長,騎兵,曰堅忍,曰重甲,曰弓矢。當日和尚原一戰,吳太尉就是以這暑氣來破了金賊的堅忍。”
“這等暑氣也是金賊最爲害怕的天氣,金賊如果再向北繞行數百裏,僅僅是趕路,戰力十成也剩不下五成。”
虞允文剛要點頭,卻聽得李顯忠猶豫說道:“若是從這方面來說,金賊沒有全力出動,倒也是情有可原,因爲即便在營寨中,這幾日的暑氣對於金賊也是十分難熬的。”
虞允文也有些無奈。
這種車軲轆論證法,繼續論證下去那就沒完沒了了。
果真,李顯忠接下來的言語顯得更加猶疑:“然而這畢竟國戰,今日又是金賊佔優,難道只因爲暑氣,就讓金賊不想進取了?真真是令人想不通。”
虞允文立即揮手打住了李顯忠的言語:“多派遣探馬,哪怕繞,也得繞到籤軍大營之後,用眼睛看看金賊大營究竟是何等狀況。一座大營,少了一兩萬人總歸還是會有些痕跡的。”
李顯忠舒了一口氣:“也只能這樣了,我派遣我親衛去,他們心思細,眼界也好,斷斷不會有遺漏的。只不過若是金賊沒有分兵,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這就是今日的主要問題了,甚至都不能宣之於衆的討論。
淮東大軍被徹底打成殘廢,卻只是與金國籤軍完成了兌子,並沒有吸引過來金國全軍主力,沒有如同預想的那般打成決戰,雖然留住了數百金軍精騎,不過這賬如果細細算的話,終究還是宋軍一方虧了。
如今的形勢也就變成了兩萬五千池州大軍對戰三萬多的金軍,真打起來,勝負難料的。
更關鍵的是,金軍似乎已經完全不在意河南民生了,他們完全可以再次徵調平民來充當籤軍,跟宋軍對着耗。
拖上二三十日,又是整整齊齊的幾萬籤軍。
虞允文張口欲言,卻聽到帳外喧譁聲起。
兩人立即出帳查看,發現隔着一條淝水的東岸火光沖天,喊殺陣陣,在夜色的籠罩中人影幢幢,倒映在淝水之中,更是顯得朦朧一片。
“金賊來襲營了。”李顯忠只是掃了一眼,就下了定論:“不過與張振二人今日打得漂亮,想必以他們手段,金賊倉促夜襲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虞允文點了點頭,隨後就與李顯忠一起回到帥帳之中:“剛剛我就想問你,如今我軍與金賊都被一條淝水分割,不能相顧,能不能先集中兵馬擊潰一部?不對......”
虞允文有些驚疑起來:“現在戴皋那邊,是不是就是金賊偷偷派遣兵馬過去,準備掃蕩淝水西岸?”
李顯忠笑了:“還是那句話,金賊如果有上萬兵馬轉移,無論是向東,又或者是渡河,絕對不會瞞過咱們的眼睛。
而且,若是金賊絕對不會派遣上萬兵馬夜襲的,他們的戰力足以在白日作戰,夜間反而會有潰敗的危險。”
說到這裏,李顯忠收找了笑意:“不過虞相公的說法倒是有些道理,是得靠着淝水分勢打敗一路金軍,然後再去應對另一路,具體該如何去做,就看戴他們今夜能打出個什麼名堂了。”
“報!”有軍使唱名而入:“稟相公,稟節度,傍晚時刻,就在全軍廝殺之際,金賊大營處有異動,大約五千騎出營向東。”
虞允文與李顯忠二人聞言齊齊一室,卻又齊齊釋然。
未知纔是最恐怖的,如今有了金軍的具體動向,二人反而平靜了下來。
“火速派遣軍使,向魏勝通報軍情!”
與此同時,身處蒙城的夾谷清臣望着已經整裝待發的一萬兵馬,心中默默盤算着時日。
明日就是約定的日期了,願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