紇石烈良弼看着再次潰退回來的甲士,不顧身在大軍正中央,直接感嘆出言:“果真是天下豪勇之士。”
“這些趁着北地大亂,而趁勢而起的山東賊軍首領,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
“不說魏勝,就連那被逼着進入蹈濟水而死的耿京,也不是簡單人物,更別說還有劉淮這等豪傑了,放在史書上都得不世出的人物。
“與這般人物廝殺,終究還是要打起十二分小心的。”
面對紇石烈良弼的感嘆,夾谷清臣有些無奈的說道:“良弼相公,如今不是長他人志氣的時候,又敗了一陣,如今還要攻嗎?”
紇石烈良弼卻是反問:“完顏璁那五千兵馬現在是否已經在上遊渡河?”
夾谷清臣點頭:“剛剛傳來訊息,完顏璁已經建立起了一個簡易浮橋,而且上遊一處水勢稍緩,浮馬渡河也不是不可以。”
紇石烈良弼:“那就無妨了,我軍繼續攻打此地營寨即可,一定不要讓忠義賊反應過來。而且......
說着,紇石烈良弼指了指剛剛從營寨中衝殺出來,此時已經撤回去的魏字大旗:“那必然是山東賊首領魏勝的旗號,只要解決掉此人,此戰就算勝了一半。
本相剛剛聽到稟報,說魏勝麾下皆是長刀甲士,即便勇力過人,也不得長久,繼續派兵攻寨吧!”
夾谷清臣得到準確的軍令後,稍微舒了一口氣,隨即拱手離去了。
金軍攻勢雖然連綿不絕,中間卻還是有些空檔的。
趁着金軍進攻的間隙,不僅僅魚元所部完整渡過了渙水,李火兒所部同樣踏上了浮橋。
魏勝在擊退兩次金軍進攻後,也沒有堅持把守營寨缺口,而是一邊讓親衛四處放火,一邊引着親兵向後撤去。
夾谷清臣見到營寨中火起,方纔曉得忠義大軍已經撤退,連忙下令進軍,卻又被火勢所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忠義大軍全軍踏過浮橋,回到了蘄縣城中,隨後更是一把火將浮橋徹底毀掉。
夾谷清臣一時間無能狂怒。
不過紇石烈良弼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或者說這位金國左相一直都準備着後手。
忠義大軍全軍過河之後,剛剛佈置完城防,從上遊渡河的完顏璁就帶着五千甲騎殺來,先是驅散了出城探查消息的遊騎,隨後清掃周邊村鎮,以一種圍城的姿態,將縣縣城圍住,並且建立營寨。
與此同時,紇石烈良弼率領主力兵馬,放棄依舊燃燒中的忠義軍營寨,轉向上遊,沿着完顏璁開闢的浮橋渡河。
魏勝想要率軍截擊,卻因爲兩天一夜的大戰,外加連戰連退,忠義大軍疲憊至極,士氣也有些低落,因此只能在蘄縣中繼續整軍。
天色將黑之時,一萬五千金軍全軍渡河,徹底圍困縣,將忠義大軍圍困在其中,形勢一時間惡劣到了極點。
不過由於縣緊挨着渙水建立,有這麼一條水道,雖然無法大規模行軍,但傳遞消息還是沒人能攔住的。
很快,宿州的具體軍情就通過軍使向四面八方傳遞出去。
當然,這個時代信息傳遞速度慢的令人髮指,無論下蔡還是大名府,都不可能立即得到準確的情報。
但這也不妨礙心思靈敏之人通過少數情報,來對天下大勢作出判斷。
大名府府衙大堂。
原本乃是金軍的指揮所,如今已經被漢軍所佔據,?字大旗與靖難大旗前後並立,已經將此地歸屬何人展示的一清二楚了。
五鹿軍統制聞人子期志得意滿的行走在官道上,對着一羣降將昂首挺胸的介紹漢軍中的情況。
“你們雖然立下了些許功勞,保全了元城,也勉強能算是一次臨陣起義。命算是保住了,卻終究不是十分妥當。”
“只有繼續立功,立大功,立奇功,方纔能站的穩當。”
“都統郎君是一個實在人,眼睛裏揉不得沙子,在都統郎君那裏,有功就會賞,有過就會罰,你們可萬萬莫想要用小手段來打馬虎眼,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如今正是都統郎君改天換地的時候,千萬要跟上腳步。能不能公侯萬代,就看這一哆嗦了。’
聞人子期潑皮性子不改,大咧咧的說着話,直到府衙門口時方纔嚴肅起來,與其餘匆匆趕來參加軍議的將領們互相行禮。
面對在漢軍踏入河北就主動來投,並且完整參與過大名府之戰的聞人子期,大多數人還是比較客氣的。
不過只有一人連回禮都沒有,眼睛一翻,就走入了府衙之中。
不過聞人子期卻沒有惱,只是含笑再次拱手。
“聞人老大,那人是誰?”
聞人子期擺手說道:“還能是誰?博州王九唄!俺與他也無甚大仇,只不過這廝總是將他當作河北武人之首,在他面前擺架子。”
“其實僅僅是口舌之利也就罷了,畢竟咱們初來乍到,伏低做小也是應該的。”
“然而都統郎君如今雖然有橫掃天下之勢,卻終究只有一個山東,半個河北,半個中原,他想要當整個河北武人首領,是想要作甚?俺反而不敢湊上去親近了,早晚會自取禍事的。”
聞人子期根本沒有壓低聲音,不止周圍數名軍將與參謀軍事都聽得一清二楚,就連已經走出數步的王友直都聽全了。
王友直回身看來,臉色有些青白不定,但最後還是冷哼一聲離去了。
聞人子期只當沒看見。
那些降將而已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機靈的連忙打圓場,生硬的轉變了話題:“聞人大哥,大名府是有金主行宮的,都統郎君既來,爲何要選在府衙,而不直接住在行宮呢?
那裏地方寬敞,宮殿高大,前兩年才從周邊調集民夫修繕過,正是當用之時,而且還可以屯兵。
聞人子期扶着腰帶,一邊走一邊說道:“馬老五,平日讓你多讀一些書,你總是裝傻充愣,現在又糊塗了吧?
當日漢高祖入關中的時候,爲什麼不直接睡在阿房宮,將女子財貨盡歸己有。而是財貨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呢?無非就是其志不在小。”
“今日都統郎君若是住進了行宮,豈不是對天下人表明,他的志向只在於此嗎?”
馬老五連連點頭,卻又心中有些腹誹。
這不就是戲文《鴻門宴》中的言語嗎?不知道的還真以爲你聞人子期飽讀詩書一般。
唯獨此時盡是來到府衙參加軍議的文武,有不少真的是飽讀詩書的,尤其是《史記》這種史家絕唱,無韻離騷,皆是通讀過的。
他們立即就意識到這是鴻門宴之前,範增對於劉邦的半句評價。
然後,他們腦海中紛紛浮出下半句來。
正是:“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彩,此天子氣也。”
想到此處,不少人乾脆駐足,目光越過府衙院牆,向着西方落日晚霞望去,心中莫名激動起來。
是啊,當日高皇帝攻入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就得以成天子基業了,如今劉淮雄踞河朔山東,又如何沒有天子氣呢?
當然,在這個時代,漢朝時期的讖緯五德之說基本上都已經被儒家放棄了,所以衆人也只是想一想,沒人立即根據讖言展開行動。
天子兵強馬壯而爲之,爭天下終究還是要講究地盤多少,軍隊多寡,士人是否效命,將領是否忠勇。
可誰也不能說自我激勵算是個錯處。
就在所有人懷着一種莫名興奮的心情,走入府衙之中,準備參加軍議之時,卻猛然發現,府衙之中氣氛陰沉的嚇人,根本不像是剛剛打了一場勝仗的樣子。
而氣氛陰沉的源頭也不言自明。
坐在首位的劉淮翻看着邊角沾染血漬的文書,面沉如水。
而梁肅,辛棄疾等坐在前列的高階文武官員似乎也知道內情,臉色同樣陰沉。
不是沒人想要打聽一二,然而坐在下首的李鐵槍剛剛湊到辛棄疾旁邊,想要詢問,就被辛棄疾當場呵斥退下。
李鐵槍連個屁都不敢放,立即乖乖坐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人到的差不多了,梁先生,先來說一下今日戰果。”
劉淮出言之後,堂中的氣氛總算是稍有鬆緩,而梁肅同時站起,指着案幾之側的文書說道:“各支兵馬送來的札子都在此處,參謀部粗略統計了一下,斬得首級兩千四百一十二顆,俘虜七千二百餘人,戰馬三萬六千餘匹,盔
甲兵刃糧草以及其餘軍資仍在統計。此戰乃是確確實實的大捷,也是實實在在的上獲!”
梁肅做了個定性之後,衆將無不振奮,剛壓抑的氣氛也一掃而空。
大名府作爲金國在河北南部的戰略支點,自然不可能只是屯駐兵馬,甚至不能只是囤積軍糧、兵器等軍資。
布匹、皮子、牛筋、牛角、甲片、箭頭、鷹羽,乃至於最爲基礎的,在夏日可以解暑的酸梅乾,都有大量貯存。
至於金軍正經輔兵也是有許多的,比如軍醫、鐵匠、馬伕、獸醫、工兵等百業人才加起來,人數也超過了萬人。
這些全都被紇石烈志寧放棄在了元城,可以說就算他麾下兩萬正軍全都逃出去了,僅僅這些損失就會讓東金元氣大傷,短時間發動不了會戰了。
有許多東西根本就是不可再生資源,比如箭矢尾羽,都是大型禽類的羽毛,哪裏有那麼容易收集的?
更何況兩萬金軍也沒逃出去。
梁肅繼續拍着身側兒子說道:“不過我這裏依舊有幾句言語作告誡,參謀部是會現場檢點繳獲與首級的。誰敢謊報軍情,就一定會喫掛落,還有沒有人想要更改,或者拿不準的?”
這也是例行詢問。
畢竟各軍的參謀軍事與軍法官都是中樞派遣下去的,不會跟統軍大將沆瀣一氣,不過軍事當謹慎,總還是要確認一句的。
見沒人說話,梁肅乾脆讓參謀軍事進來,將所有文書札子一律封存。
這只是粗略統計,想要真正統計出此戰戰果,最起碼要等到將周圍潰兵全都清理乾淨之後了再說了,無論如何也得有十幾日工夫。
這個道理衆將也懂,或者說正因爲懂這個道理,衆人方纔有些詫異,爲什麼要在此時如此急迫的召開軍議。
這時候,劉淮開口了:“聞人大郎,你帶的那些人,就是此番反正的豪傑吧?”
被堂中氣氛弄得有些緊張的聞人子期立即打了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