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仲達的做法堪稱簡單,甚至都有些粗暴。
在夜間之時,帶領麾下兵馬衝過去,直接在譙縣周邊鼓譟生事,或者乾脆放一把火,將籤軍搞成亂軍,從而在亂中奪城。
這並不是蕭仲達拍腦門子決定的,而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首先,作爲金軍中高層軍官出身之人,蕭仲達可太明白金國軍事佈置了。
在譙縣這種遠離前線的重要交通樞紐中,肯定會駐紮一些金國正軍,然而卻一定不會太多,最多也就是兩百人,再加上軍管之後從州縣調度起來的土兵,就足以維持州縣的安定了。
也就是說,如果想辦法剝離州縣地方兵馬,只去對付金國正軍,就很容易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其次,蕭仲達同樣太明白籤軍是什麼生存狀態了,尤其是這麼大規模的籤軍聚集在一起時,稍有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巨大恐慌與騷動。
這是理所當然的,試想一下,一名青壯農夫在準備秋收之時,田產被掠奪,家人被驅趕或者殺害,而他則如同豬羊一般驅趕,整天處於飢渴難耐中,同時不斷見到同行的籤軍死亡,到達某處之後,又被圈禁在曠野中,到底會
是個什麼心情。
而如此多相似經歷的人聚集在一起,根本就是一點就着的火藥桶。
最後,蕭仲達更是太明白他的好友蕭曹樂了。
這廝是個榆木腦袋不假,卻不是蠢貨,相反十分聰明。
但一根筋的性子加上聰明的腦袋瓜,則會讓他在倉促遭遇變故的時候變得極其多疑。
這也就給了蕭仲達可乘之機。
月上中天,子時已到。
就在兩百裏之外,紇石烈良弼與夾谷清臣談古論今,互相感慨之時,蕭仲達手持長矛,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看向了譙縣城頭。
彼處只有火把點點罷了。
“舉火!兒郎們,鼓譟起來!”
牽着袍澤腰帶艱難行軍的二百餘前鋒兵馬立即舉火,吐出口中銜枚,貼近了籤軍大營:“譙縣反!殺金賊!”
“造反了!殺金賊!”
在籤軍大營維持秩序的譙縣土兵立即警醒,然而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有動作,就見到蕭仲達帶人破門而入,見到阻攔之人就殺,很快就將周邊搞得一片混亂。
而在遠方一片樹林之後舉火等待的朱長水見到這一幕,立即率領後續兵馬快步追了上去。
蕭仲達雖然已經蹉跎了兩年,但一旦得以上陣,還是保持着頂尖武將本色,弓刀齊出,長兵亂砸,當者立斃,幾乎沒有一合之敵。
在亂戰之中,一名頂尖武將的個人武力太重要了,在蕭仲達連續以突襲的方式殺掉三名軍官之後,籤軍營地徹底無救,發生了一種類似營嘯般的躁動。
蕭仲達見狀,反而不敢繼續摻和下去,將幾段木欄推倒,給籤軍創造出逃跑通道之後,迅速收找麾下兵馬撤了回去。
此時他帶領的可不是神威軍精銳,而是一羣地方民兵與巡檢兵混合在一起的雜牌軍,若真的被籤軍攬進去,他可不覺得自己能將兵馬收找回來。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籤軍營嘯之後,迅速向着四面八方逃竄,連帶着其餘幾處籤軍大營也不穩當起來。
就在此時,朱長水率領剩餘的一千餘人抵達,而到了之後,卻沒有立即作出進攻姿態,而是大聲呼喊:“譙縣反了!亳州反了!中原反了!中原漢兒殺韃子!”
臨渙距離此地不過二百裏,口音是差不多的,在齊聲呼喊之下,竟然真的有一種全城盡反的聲勢。
這下子就連那些依舊試圖維持秩序的本地土兵也猶疑恐懼起來。
莫不是真的造反了吧?
怎麼就沒人事先通氣呢?我連旗幟都沒有準備啊!
而在這種情況下,一根筋而又十分聰慧的蕭曹樂果真就陷入到了巨大的矛盾中,開始自我懷疑起來。
一方面,以蕭曹樂的堅持來說,他是真的想要爲金國效忠的,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的本事,這些時日足以拿捏譙縣上下。
但另一方面則是,他又很確切的知道,中原漢兒經歷了數年苦日子,今年終於要在石據主政之下而豐收一次,卻又因爲大規模徵發籤軍而使得中原局勢徹底大亂。
在這麼一起一伏之下,中原漢人很有可能是真的要反的。
所以,在此等矛盾的心情之中,蕭曹樂果斷將麾下二百餘正經兵馬聚找起來,以防因爲各自爲戰而被“譙縣起義軍”輕易絞殺,應對接下來的變局。
這個選擇是無所謂對錯的。
可事實上就是,大局順利,怎麼選都可能是對的,而大局逆勢,怎麼選都有可能是錯的。
而金國正軍從各個要地撤離到中央府衙之後,譙縣如此大的一個縣城,竟然陷入了短暫的權力真空之中。
這種權力真空並不是說真的沒管事的了,實際上譙縣知縣與亳州知州都在城中,如果給他們一點時間,足以重新建立指揮系統。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城頭、城門、水門等要地,的確只有一個個低級軍官與頭目說了算了。
趙巍伸手摸了摸肩膀上被鞭出的傷口,卻由於這個動作導致了背後數道傷口疼痛難忍。
作爲城門官,趙巍在今日可算是過得異常艱難。
先是有個操着遼東口音的武夫莫名給了他一鞭子,然後就讓他去尋蕭曹樂,說是門口有故人相待。
蕭曹樂將信將疑的從府衙趕到門口之時,趙巍發現那遼東武夫又不見了。
蕭曹樂還以爲這是在消遣自己,當即勃然大怒,讓親衛扒了這廝的衣服,親手抽了五鞭子。
趙巍一天之內被打了兩頓,而且都是莫名其妙的打,簡直是有些欲哭無淚。
不過這廝終究還是個城門官,雖然前後皆是傷口,卻也不敢在如今這般混亂的局勢中擅離職守,在喚來城中郎中爲自己敷藥之後,依舊在城門洞中苦苦忍耐。
天氣炎熱,趙巍躲在城門洞的陰涼處卻依舊是汗流如注,將傷口激得更加疼痛,到夜間也睡不踏實,想着白日種種,只覺得委屈與憤懣湧上心頭,竟然在黑暗中落下淚來。
就在半夢半醒之時,趙巍聽到城外突然亂起,立即拿起佩刀,衝出屋舍,反射性的準備去迎敵。
不過聽着城外吼聲,趙巍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隨後不顧已經靠過來的十幾名心腹伴當,直接呆立當場。
而那些心腹則有些焦急的詢問:“二哥,咱們該怎麼辦?”
趙巍呆立片刻之後,方纔跺腳說道:“這必然是孫大本事和胡瓦子他們忍耐不了,或者聽到什麼風聲,起事造反了。
他們怎麼就不叫上我呢?莫非覺得我平日乃是胡狗奴僕,不是個好漢不成?”
心腹原本還想說一下平亂事宜,卻沒想到趙巍竟然說出這番話來,讓他們心亂如麻之餘,皆是面面相覷。
趙巍卻沒去看心腹的表情,而是莫名想到了今日遭遇,感受着背後身前熱辣辣的痛感與受到的屈辱,不由得再次狠狠一跺腳,拔刀吼道:“開城門,引義軍入城!今日城外鄉親俱反,我等自然不能落後!殺金賊!”
他的那十幾個伴當在火把光芒中也看不到自家長官的表情,但見到趙巍已經扔下火把,去拉門栓,伴當們只能隨之跟上。
其實如果趙巍此時在城頭,就能察覺到事情不對頭了。
事實上,就在趙巍頭頂上守衛城牆的軍官已經發現了問題,靠近城牆之人雖然都在喊着鄉音,卻是一個熟人都沒有看到。
然而已經容不得任何人多想了。
蕭仲達已經帶着兵馬來到城下,擅長攀援的幾十名士卒也已經拿着勾爪,扛着飛梯,來到火把的陰影之下,準備趁亂奪城。
蕭仲達剛剛清了清嗓子,想要對城頭喊話,給自己捏造個身份之時,卻見到城門竟然緩緩打開了。
“譙縣反了!譙縣反了!殺金賊!”
口號順着城門洞穿了過來,蕭仲達只是微微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果真是天助我也,合該由我蕭仲達立此大功!”
說着,其人竟然一點也不怕埋伏,驅馬來到城門處,舉起了火把。
在火把光芒映照之下,蕭仲達與趙巍兩人皆是齊齊一愣,隨後一人臉上喜色不變,另一人則是臉色劇變起來。
蕭仲達一邊指揮身後兵馬入城,一邊對着趙巍大聲宣告:“我乃飛虎郎君親屬的臨渙知縣蕭仲達,此番奉飛虎郎君之令,率漢家兵馬,驅逐韃虜,恢復譙縣。
漢家當興,女真將亡,大勢煌煌之下,你們難道還想要爲胡人賣命不成?”
蕭仲達不愧是有皈依者狂熱屬性的人,明明是契丹人的根底,卻一口一個漢家,一口一個韃虜。
可偏偏蕭姓也是漢人姓氏,其人又是幞頭衣冠俱全,根本與漢人無異,倒也讓人無話可說。
也因此,蕭仲達居高臨下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語壓下來,趙巍只覺得身上有萬斤重一般。
直到城頭也被朱長水帶人控制住,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之時,趙巍方纔咬牙說道:“願從飛虎郎君驅逐韃虜!”
蕭仲達點頭:“既然如此,白日給了你一鞭子,如今就給你一場造化,帶着我去尋蕭曹樂那廝,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有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