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清晨,戴皋帶着兵馬渡過了淝水,與池州大軍合軍一處。
張振率軍後撤,回到了淮北大營之中堅守。
這一切都被陳州軍看在眼裏,卻依舊沒有動彈。
到了午時,宋軍在下蔡城周邊的主力開始匯聚,拔營而出,進行前壓。
金軍依舊派遣騎兵出營襲擾,不過這一次,宋軍步卒大陣前進無比堅決。
僕散忠義發現了宋軍的異動,想要出營截擊,不過此時天色已經到了下午,宋軍輔兵立即立營,隨後在下蔡城與新營寨之間建立甬道,以此來運送士卒與物資。
直到這個時候,僕散忠義才發現宋軍是真的要動真格的了,立即動員大軍來作準備。
豬尿脬快要被戳破了。
僕散忠義對此也有些焦頭爛額,他不知道紇石烈良弼率領一萬五千金軍主力去突襲忠義大軍,怎麼就一去不回了。
山東賊就這麼難打嗎?
不過當日夜間,另一個消息的抵達,讓僕散忠義陷入了更大的猶疑乃至於慌亂之中。
亳州整個都沒了。
說實話,此時僕散忠義已經有了一走了之,回到汴梁之後就遷都洛陽的心情了。
不過這時候,僕散忠義交給紇石烈良弼的那十幾個猛安反而成了拖累,因爲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那些西金精銳兵馬拋棄掉的。
因此僕散忠義立即派遣軍使,將亳州已失的消息飛馬報向紇石烈良弼之餘,強打起精神來,要給宋軍一個巨大教訓。
局勢簡直是一天一變。
而此時的蘄也變成了血與火的地獄。
在金軍不計代價的猛攻之下,忠義大軍傷亡慘重。
金軍自然也沒有落得好,屍體在城下鋪了厚厚一層,雙方都已經疲憊至極,以至於屍體上的盔甲都沒人去扒,屍首更是沒人去處置。
在炎炎夏日的暴曬之下,不過幾日就變得臭氣熏天,蒼蠅蚊蟲在其上覆蓋了厚厚一層,伴隨着滾木?石與箭矢的落下,時不時飛散聚集。
傷亡慘重到這種程度,金軍也有些攻不下去了。
但關鍵還是紇石烈良弼。
這位當朝左相用盡了文的武的,軟的硬的各種手段,強迫着金軍繼續發動進攻。
七月十三日夜間,如墨的夜色之中,不僅僅金軍在遭受煎熬,蘄縣城頭的魏勝望着城外金軍的圍城營地,扶了扶有些麻木的胳膊,沉默不語。
這些時日面對金軍的猛攻,魏勝不斷率領長刀甲士在城頭四面出擊,一直得不到休息,胳膊上的傷口也在反覆崩裂,到了今日使得整個胳膊都有些無力起來。
不過作爲全軍主帥,魏勝還是有些醫療條件的優待的,佟醫官每日都會來爲魏勝檢查治療身上的傷口,終究沒有讓傷口潰爛發炎。
陸游從城牆的另一邊緩步走來,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魏勝說道:“元帥今日搏殺一天了,我來巡營即可,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廝殺。”
魏勝緩緩點頭,卻是扶着女牆突兀言道:“先生,你說大宋是不是已經棄了我了?”
陸游心中一突,卻因爲火把光芒時明時暗,看不到魏勝的具體表情,而只能強自在臉上扯出一絲笑容:“元帥這話我倒是不懂了,大宋如何會棄了我等?”
魏勝拍着女牆說道:“此地距離下蔡不過一百多裏,咱們的軍使旦夕可至,而王師想要趕到此地,只要三四日即可。
然而軍使一去之後竟然渺無音訊了,虞相公那裏莫說發來援軍,更是連一句言語都沒有,這不是棄了我等又還能因爲什麼?”
陸游無言以對。
就算軍使在期間出了岔子,沒有抵達宋軍,然而就這麼百裏的距離,遊騎探查一番也能知道情況不對吧?!
這都十來日了,宋軍難道一點察覺都沒有?
無論魏勝還是陸游都沒有想到,有個怯懦到極致,又膽大到極致的總管一級大將竟然敢攔截軍使,也根本沒有派出遊騎往宿州探查情況。
但這不耽擱陸游言語堅定,立即說道:“元帥,這必然是下蔡戰事緊迫,一時間難以分兵所致,也許現在王師援兵就已經在路上了。”
魏勝將表情隱藏在了黑暗中:“陸先生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心緒依舊不能平。”
陸游攤手以對:“元帥就算信不過其餘人,也得信得過虞相公吧。我今日明白說,但凡大宋想要繼續掌握山東,虞相公就絕對不會讓元帥出事,否則以劉大郎的性子,如何會善罷甘休?”
魏勝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又搖頭說道:“陸先生,你這番話說的都有道理,卻終究要不過一個援軍未至,以致我軍傷亡慘重。”
陸游徹底無奈,卻又有些醒悟:“元帥可有差遣,直說便可。”
魏勝輕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無論是小人作祟還是真的是下蔡戰事甚急,我終究只是想要個說法罷了。還請陸先生親自走一趟,從水門出發,去往下蔡與虞相公當面一問。”
陸游聞言思片刻,還是艱難點頭。
說白了,當日陸游着急忙慌的南下是爲了什麼?
不就是爲了此時面對這般情況,能夠親身去懟宋國一方的文武軍將嗎?
真當宣撫相公是大菘菜嗎?
魏勝彷彿也鬆了一口氣:“清晨時分,正是金賊最爲鬆懈的時候,我讓曹大車率領他本部兵馬,護送陸先生出發。
陸先生......一路保重。”
陸游心中覺得怪異,但面對正經軍令時依舊選擇了服從,立即走下城頭,回到自家營帳,着手準備。只留下魏勝依舊站在城頭,向北遙遙眺望。
清晨時分,月色漸隱,紅日未升,正是一日間最爲黑暗之時,陸游與二十多名親衛一起,乘坐小船自水門而出,有驚無險的渡過了渙水,隨後跨上戰馬,大張旗鼓的一路狂奔。
小股金軍遊騎面對精銳的飛虎甲騎時根本就是不堪一擊,而大股遊騎聚攏過來的時間,也足以讓陸游衝過去了。
待到天色漸漸明亮之時,一衆人已經脫離了金軍遊騎的警戒範圍,陸游方纔有時間勒住馬繮,稍作歇息。
然而就在陸游藉着清晨微薄的晨光清點人數之時,卻發現一向大咧咧的曹大車竟然面容肅穆,眉宇中有了一絲愁苦之態。
陸游張了張嘴,卻還是再往前行了幾步,與曹大車一起脫離了數名甲騎的跟隨之後,方纔低聲詢問:“曹大郎,你爲何這副表情?難道有哪裏不妥嗎?”
誰知道陸游這番言語剛剛脫口而出,曹大車竟然當場突兀落淚,只是爲了軍心強自壓抑,沒有哭出聲來。
“陸先生......蘄縣快要堅持不住,城池將破,魏公也要在城中死戰了,我......我竟然不能追隨左右,與魏公同生共死,我......”
說着,曹大車咬緊牙關,強行抑制哭聲,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陸游勒馬止步,在初秋依舊悶熱的晨風中愕然當場,隨後不自覺的回頭往前蘄縣。
然而晨霧濛濛,天高路遠,即便只是過了幾十裏,又如何還能看到縣的影子?
陸游呆愣愣的轉過頭來,雙手抓緊了馬鬃,心中猶如被大石碾過一般,猶如一團亂麻,片刻之後方纔艱澀開口:“曹大郎,縣城中......我看着城中還算是妥當......爲何......”
曹大車悄悄的擦了一把眼睛,咬牙說道:“金賊自三面攻城,我軍是得不到輪換,皆已經是疲憊異常。僅僅是昨日,金賊就有三次登城,全靠魏公率領親衛方纔壓下去。
陸先生,全城的生力兵馬只有魏公的親衛了,而魏公的親衛到了此時,能戰的不過二百多人,而且同樣疲憊至極。
這二百多人堅持不了太久了。可若是他們也堅持不住,金賊破城不過旦夕之間罷了。
陸先生,魏公將你送出來,不是爲了請宋國援軍,而是由於戰事危急,不想讓你再待在險地了。”
陸游雙手攥得更緊了,卻還是咬牙以對:“我不信,元帥說了,只要金賊炸藥被毀,絕對能支撐一年半載也不成問題。曹大郎,你莫要誆騙我不知兵!”
曹大車終於堅持不住,聲音有些變調:“先生,一開始我也是這般想的,想着金軍會用以往攻城的方法,四面寨起?,一邊城,一邊打造鵝車井,再行攻城。
然則如今這般局面,金賊不把他們自己的命當一回事,也逼得咱們也不得不把兒郎們的性命當一回事,互相消耗之下,我軍根本耗不過金賊......
陸先生,蘄縣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只要有一次金賊在城頭上立穩腳跟......只要有一次………………”
陸游聽罷之後,一言不發,撥馬回頭,就想回到縣去。
曹大車連忙伸手,死死拽住陸游的馬繮繩。
陸游回過頭來,盯着曹大車的眼睛咬牙說道:“你這是何意?!”
曹大車也同樣咬牙相對:“陸先生,如今你回去,又能做出什麼局面嗎?還不如去下,試一試能不能請來援軍!
我這番言語乃是告訴陸先生,局勢危急!所有人都當奮力以對!”
陸游在馬上沉默片刻,再次努力回望了一下蘄縣,隨後拽過馬繮,仰天長嘯一聲,隨即雙腿一夾馬腹,向着下蔡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