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甲騎的情況與紇石烈良弼說的一模一樣,在經歷千裏奔襲,外加今日百裏奔襲之後,不是神仙更沒有助生雙翅的劉淮也是疲憊至極了。
事實上,漢軍甲騎的編制也已經完全散架,五十人隊還能勉強維持一二,但百人都卻是徹底散亂,更別說統領級的將領了。
第一批抵達戰場附近的,也只有三百餘飛虎甲騎罷了,而且都已經疲憊異常。
畢再遇渾身汗水如洗,勒住馬繮繩試圖整理兵馬,卻因爲戰馬前腿一軟而摔落下馬。
雖然沒有受傷,卻也因爲滿地塵土搞得有些灰頭土臉。
“大郎君,先緩一緩吧。”畢再遇吐出了口中塵土,氣喘吁吁的說道:“我軍實在是過於疲憊了。”
一向以鎮定示人的劉淮此時雙眼赤紅,拎着長槍呵斥出聲:“畢大郎,往日你說視我爲君父,如今我的君父就在那座城中,危在旦夕,你讓我如何能等?!”
畢再遇被當面呵斥,咬緊牙關,將身側一名部下推下馬去,隨後翻身上馬:“大郎君說的對,不過大郎君既然爲我君父,末將自當爲君父前驅!”
說罷,畢再遇一馬當先,向着金軍逐漸成型的大陣衝去。
劉淮大聲下令:“姚不平,在此收找兵馬,其餘人,隨我衝!”
“殺滅金賊!平定中原!”
“殺!”
劉淮擎起了瀝泉長槍,努力催動戰馬。
辛棄疾一言不發的拔出了兩把劍,緊隨其後。
原本已經疲憊到昏沉落馬的漢軍甲騎見狀紛紛跟隨大旗向前。
一開始這可能只是按照平日裏嚴苛訓練而做出的反射性動作,但不過片刻,隨着夾雜着溼氣的秋風吹拂,喊殺聲驟然劇烈,衆人紛紛看到那面飛虎大旗狠狠砸進金軍陣中,不由得皆是紛紛振奮起來。
“跟着大郎君!殺金賊啊!”
“殺金賊!”
三百餘漢軍甲騎聲勢如同千軍萬馬,紛紛合身陷陣而入,一時間竟然將迎戰的數百金軍衝得不能立足。
對於漢軍甲騎來說,一路上的疲憊是存在的,非戰鬥減員也是存在的,士氣隨之有些低落更是存在的。
但連戰連捷之下的驕橫,未曾一敗的過往,再加上劉淮自北伐以來,南征北戰積累的威望更是鐵一般的事實。
因此,當劉淮軍政集團首領的身份,親自衝殺在一線的時候,所有漢軍都會榨出身上最後一點力量,隨之奮勇向前。
而與之相反的則是金軍瞬間變得膽寒起來。
金國如此多威名赫赫的名師大將都敗在了劉淮手下,金軍中私下流傳的消息中,已經將劉當作了鬼神一般的人物。
尤其當這面飛虎大旗猛然撲來之時,金軍從行軍猛安到小兵剌子,心理上無一不矮一頭,雖然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但在漢軍一衝之下,軍心立即就不穩當起來。
“畢大郎,退下!”劉淮見到畢再遇的攻勢受挫,立即上前接過沖鋒位置,瀝泉長槍四面亂砍亂砸,在怒火的加持下,這杆傳承自岳飛的兵刃再次渴飲胡虜之血,槍下竟無一合之將。
辛棄疾手持重劍,護在劉淮側翼,重劍上下翻飛,將貼近作戰的金軍砸落下馬。
雙手重劍雖然算不上一等一的馬戰兵刃,但如今正是短兵交接的破陣之時,倒也彌補了兵刃較短的缺點。
兩名在天下都算得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放棄了一切手段,以純粹武力衝殺在最前方,也讓金軍看到了一絲機會。
只要能拿下這二人,砍了那面飛虎大旗,這天下事豈不是就這般定了?!
事實上,不只是夾谷清臣有這般想法,金軍出戰的各級將領皆是如此想到,並且立即付諸行動,派遣精兵猛將前去圍攻。
但事情弔詭之處就在這裏了。
明明是以多打少,以逸待勞,然而金軍就是阻擋不住劉維推進,反而因爲兵馬的頻繁調動,使得原本就已經被攪亂的大陣徹底混亂起來。
而在戰場數百步以北,第二批成建制的漢軍甲騎也趕到了。
然而其中不僅僅有飛虎軍,還有近百騎乃是十餘日之前方纔投靠給劉準的河北豪強。
“快!快!大郎君已然陷陣,有多少去多少!跟着那面旗幟,衝進去!”姚不平大聲下令。
三百餘飛虎甲騎不敢怠慢,換上主力戰馬,也根本顧不得找不到自家主將,只是看着都頭旗幟,草草列成錐形陣後,就立即發動了衝鋒。
而那些河北豪強將領卻有些遲疑,乃至於驚恐。
爲首的馬彥章喘着粗氣,左右看看自家鄉人袍澤,又站在馬上望瞭望在金軍陣中來往奔馳的數面大旗,隨即向姚不平高聲詢問:“姚將軍,大郎君何在?”
姚不平正在?字大旗下收找兵馬,原本也沒指望這些新歸附的河北豪強,卻也不能一言不發,直接再次指向了金軍大陣:“馬老五,你沒看到嗎?飛虎大旗就在陣中!”
馬彥章的戰馬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轉了一圈,隨後有些不可思議的指向了前方:“姚將軍,俺知道飛虎大旗已經陷陣,難道……………難道大郎君……………”
姚不平早就因爲不能衝鋒陷陣,只能在此整備兵馬而感到有些焦躁,聞言直接不耐喊道:“馬老五,你在質疑什麼?難道以爲我騙你嗎?你且看看那面青兕大旗,那是辛五哥也入陣了。
若不是大郎君親自上陣,以辛五哥的穩重,如何會如此行險?!”
馬彥章的呼吸更加粗重起來,而那些河北豪強聞言皆是心思百轉。
以劉淮所率的軍政集團的實力,在以往亂世之中,此時就應該稱王稱帝了。
而劉淮竟然依舊帶領甲騎親自入陣,說好聽點叫身先士卒,說難聽點叫輕剽無前。
這要是中了流失而死,在史書上會被笑話幾百年的。
即便此番南下是爲了救義父,卻也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吧?!
但是,不可否認的則是,當確切知道劉淮身先士卒入陣之後,這些剛剛歸附,心思各異的河北豪強反而立即徹底畏服,並且躍躍欲試。
天底下數得着的貴人都在臨陣拼命,他們這羣鄉野土豪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阿彌陀佛!”首先大吼出聲的卻是一句佛號。一名剃光頭的大漢大聲說道:“如今正是俺們展示忠勇的機會,諸位要自誤!俺法先去一步了!”
說罷,這名喚作法癡的大和尚就抄起長矛,帶着幾名同樣光頭的甲騎向前衝去了。
此次南下的河北豪強之間都互相熟識,知道法乃是五臺山的跟腳,所以倒也沒有意外。
馬彥章從得勝鉤上摘下長矛,奮力一舉:“咱們河北兒郎如何能讓方外之人來搶功,諸位,追隨大郎君,殺金賊!”
說罷,百餘豪強兵馬甲騎全都衝了上去。
隨着參戰的漢軍越來越多,夾谷清臣心中的恐懼也越來越劇烈。
他知道自己又犯錯了。
不應該出營列陣的,不應該想個萬全之策再前壓廝殺的,而應該一開始就讓甲騎迎上去。
能發五百騎就發五百騎,能發一百騎就發一百騎,怎麼能呆愣的立在大營之前,等待漢軍先手來攻呢?
面對飛虎子,即便夾谷清臣自己都是畏懼異常,更何況是麾下的那些將領,如果不能在第一時間打出威勢,從而讓後續兵馬從容列陣,就等着被漢軍將陣型扯爛吧!
此時此刻,隨着烏雲逐漸佈滿了整片天空,抵達戰場的漢軍越來越多,金軍陣型也越來越亂,夾谷清臣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隨我來!宰了飛虎子!”
夾谷清臣強自摁下恐懼,帶着兩百餘甲騎,從正面迎了上去。
這番行動堪稱正確至極,因爲夾谷清臣自有總管大旗,在營前列陣的金軍看到總管大旗向飛虎大旗衝去之時,原本已經散亂的金軍瞬間有了目標,齊齊向着飛虎大旗殺去。
此時入陣的漢軍甲騎不過千餘,而且都是疲敝之師,形勢一時間危急。
而在這關鍵時刻,北方又是一陣煙塵滾滾,一面白魚符旗帶着兩千餘甲騎趕到了戰場左近,並立即開始換馬衝鋒。
辛棄疾遙遙眺望着這一幕,用罩袍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液,大聲說道:“大郎,先緩一緩!援軍已經來了!”
兩人各自帶着十餘騎攪亂金軍大陣,此時已經陷到了金軍陣型最中央,幾乎要被團團圍住,所謂人困馬乏,身陷重圍,不外乎於是了。
但是劉淮卻反駁了辛棄疾的說法:“五郎,此地乃是死地,所謂疾戰則存,緩戰則亡!正是應當奮起之時!”
辛棄疾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即點頭:“大郎,你說該怎麼辦?!”
劉淮抬頭看着那面逐漸靠近的夾谷大旗,臉上浮現出一絲獰笑:“我認得此人,乃是夾谷清臣,只要斬了他的大旗,金賊必然不能堅持!”
辛棄疾甩了一下雙手重劍上的血跡,看了看身後的近四十名甲騎:“賊軍二百甲騎,我軍只有四十.......
辛棄疾說到這裏,只是頓了頓,臉上就同樣浮現出了獰笑:“不過,一漢當五胡,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