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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壯志病來消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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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州軍全軍拔營向東時,已經是七月十八日了。

而此時,陸游也跟着陳州軍的千餘先頭兵馬趕到了蒙城之下。

直到駐馬之時,陸游方纔察覺到手心有些疼痛,低頭一看,卻發現一路上死死握着牛皮馬繮,雙手都被割出血來。

但陸游卻是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甩手,就跳下戰馬,急匆匆的向?字大旗下的帥帳處奔去。

雖然如今陸游幾乎是心喪若死,卻還是抱有微弱的一絲希望。

萬一魏勝只是重傷,百裏傳訊出了岔子呢?

萬一這只是某種稀奇古怪的計謀呢?

萬一是傳令軍使來路上不小心跌破了腦袋,徹底瘋掉之後胡亂篡改了軍情呢?

然而當陸游踉蹌着衝進師帳中,看到渾身縞素的劉維與魏昌兄弟二人,立即萬念俱灰,幾乎是站都站不穩了。

辛棄疾連忙上前將其扶到座位上。

陸游沒有哭泣,甚至表情都已經徹底癱瘓下來,只是猶如癡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劉淮。

劉淮卻也令人意外的沒有言語,也只是目光平靜的看着陸游。

二人目光交匯,竟然是一時無言。

真的是無話可說。

陸游此番南下是爲了什麼?

不就是爲了能在關鍵時刻,能拉住宋國,不計一切代價要保住魏勝嗎?

可如今魏勝戰死了,而且是宋國援軍未至的情況下戰死的,陸游還能說什麼呢?

同樣,劉淮也終究不能指責陸游。

因爲他並沒有極其巨大的權力,而且一路奔波,冒死突圍,催動陳州軍反正易幟也是實打實的。

唯獨想不到紇石烈良弼拼命催動金軍不計生死的攻城,以至於所有人都晚來了一步。

如果金軍中間停止攻城,休整上一兩日,可能如今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所謂時也命也,兩人終究只是相對長嘆罷了。

良久之後,還是劉淮開口說道:“陸先生一路疲累了,先回蘄縣休息吧。我父此時停靈在縣,陸先生可先去祭拜。”

陸游突然咬着牙,望着蒙城城頭說道:“金賊的那什麼狗屁左相,是不是就在城中。”

劉淮點頭:“這是自然,這幾日捉了不少逃出來的金賊,拷打一番之後,盡是說紇石烈良弼出現過數次,以鼓舞全城士氣。”

陸游攥緊拳頭,感受着掌心清晰的疼痛,低沉着嗓音說道:“這個人,讓我來親手殺了,如何?”

劉淮再次看了陸游許久之後,方纔緩緩點頭:“到時候就有勞陸先生了。”

陸游聞言卻沒有欣喜之態,卻彷彿被抽乾力氣一般,癱坐在椅子上,一時間悲從中來,終於掩面低聲哭泣起來。

而此時帥帳之中,無論是參謀軍事還是說前來稟報軍情的將領,表情皆是變得複雜。

作爲北伐軍元老骨幹般的人物,陸游在山東的地位自不用多說,雖然權力被劉淮壓制,卻終究是山東義軍中權勢前五的存在。

山東義軍中的官員雖然因爲陸游的立場問題,與他有些隔閡,卻也保持着極大尊重。

但現在算什麼?

宋國竟然連魏勝都見死不救,這讓漢軍上下無一不對宋國咬牙切齒,連帶着對陸游的感情也怪異起來。

這時,在帳門外等待許久的郭慶之終於得以唱名而入。

郭慶之作爲前鋒,石據自然也是要將事情跟他交待清楚的,因此他見到劉淮全身縞素倒也沒有奇怪,只是抬眼微微掃了一眼,就不顧全身重甲,直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末將郭慶之,參見大郎君!”

劉淮遙遙虛扶:“郭將軍請起。”

郭慶之依舊保持着叩首的姿態:“末將不敢!”

劉淮嘆了口氣:“郭將軍,我從河北一路長途奔襲而來,又恰逢我父亡故,正是心神俱疲之時,難道你還想讓我親自去扶你嗎?起來說話。”

郭慶之聞言終於起身,卻始終低頭。

劉淮卻沒有立即說軍事,而是說起了家常:“郭安國是你何人?”

郭慶之心中一突,也不敢隱瞞:“正是族叔。”

劉淮點頭:“郭安國此時乃是我軍錦衣衛中的校尉兼參謀軍事,有過中等立功表現,也算是在我軍中有了個正經官職,你也當自勉。”

郭慶之聞言長舒一口氣之餘,作感激涕零狀,再次跪倒在地。

郭安國乃是經年的金軍宿將,當了數年的武捷軍總管,更是郭氏分支的族長。

此時即便沒了軍權,但既然已經走到了正經路子上,劉淮但凡還想要往幽燕打,就一定會用郭安國的。

郭慶之也可以順勢在漢軍中立足。

“起來說話。”

劉淮再次下令,隨後淡淡說道:“跟你說這件事,不是給你找個後臺,而是想要告訴你,漢軍自有法度,只要立功,就會一視同仁,絕不偏頗!”

郭慶之剛剛起身,聞言想要第三次下跪,卻聽到劉繼續問道:“石相公有何交待嗎?”

郭慶之立即按照石據的囑咐,朗聲以對,頗有一副恨不得讓全軍都知道陳州軍忠勇的姿態。

“石相公率領全軍拔營,全軍兩萬人,三日之內必定會抵達蒙城之下!到時石相公會親自來拜見大郎君!”

陳州軍毫無保留的前來,甚至拋開了身後有可能發動攻擊的宋軍,別的不說,單單從態度上就沒的說。

須知道,此時乃是漢軍在淮北之地最爲虛弱的時候,八千忠義軍已經被打殘,此時還能出動的不過三千兵馬。

南下的漢軍甲騎主力在經歷了一系列戰鬥減員與非戰鬥減員之後,也只剩下了五千多人,而且戰馬消耗嚴重,若不是從金軍大營中搶了一些,說不得許多人就只能步戰了。

而陳州軍以急行軍的方式,來到蒙城之下,立即就會使得漢軍充實起來。

這就是救駕之功。

而自古以來,功莫過於救駕!

可劉淮聞言卻是皺起眉頭:“派遣可靠人手,告訴石相公,讓他務必要分派出兵馬,收拾河南殘局。

那些籤軍該安置的需要立即安置,淮北秋收馬上就要開始了,能多搶收一鬥糧食都是好的。”

見郭慶之慾言又止,劉繼續說道:“將我的言語明白告訴石相公,我沒有疑他的意思,也不會懷疑陳州軍會在此等形勢下反叛於我。

戰爭從來都是分爲軍事與政治兩部分,如今軍事上的大戰已經七七八八了,該如何打贏秋收這場政治仗,從而讓河南安定,就看往後一個月的辛苦了。”

郭慶之慌忙點頭,心中卻有些定下來了。

雖然他是幽州人,河南死人再多也不關他的事,但如今河北河南都要歸附劉維,能有個在意民生的主君對誰都好。

否則再來個完顏亮誰受得了?

郭慶之剛要得令離開,卻見劉雅又低頭思量了一下,方纔冷笑說道:“還有,告訴石相公,以秋收爲重,要抓大放小,抓軟放硬。

那些硬骨頭,我自會替他解決。”

郭慶之不太理解劉淮話中隱藏的意思,只道是兩位大人物打機鋒,立即大聲應諾,轉身離去了。

劉淮又吩咐了幾句軍事,又安慰了陸游幾句,隨後穿着素衣走出了帥帳,看着蒙城城頭默然不語,眼中漸漸充滿了憤恨。

“紇石烈良弼那斷還不死心嗎?事到如今,他難道還想要什麼好結果?!”

跟出來的辛棄疾仰頭看着蒙城城頭的紇石烈大旗,同樣憤恨難當:“派遣進去的金軍俘虜全都一去不回了,看起來金軍還覺得自己能守一守。

大郎,準備打造拋石機吧!我就不信,他們的骨頭比石彈硬!”

劉淮冷笑出聲:“不用了,暫時先圍着餓一餓金賊,待陳州軍與武成軍全都抵達之後,我倒要看看,金賊還能有什麼把戲。”

兩人圍着蒙城視察軍情,回到大營之後,又有人傳來了軍情。

乃是僕散忠義那支兵馬的消息。

僕散忠義在遭遇夜襲,大營被焚燒之後,在第二天白日收找了一萬出頭的騎兵,他卻沒有繼續在壽州等待,而是一邊傳遞軍情,讓紇石烈良弼與自己匯合,一邊率領合扎猛安率先奔襲到陳州,試圖打通歸路。

但是在陳州軍大將張術的指揮下,陳州各個城寨村市全都有十分戒備,根本就是打着嚴守不出,與金軍對耗到底的主意。

僕散忠義在攻破兩個莊子之後,依舊恐嚇項城不成後,終於徹底無奈,率領兵馬沿着穎水向北,一路避戰,試圖回到汴梁。

但是拋棄輜重,在敵境中行軍自然是有代價的。

那些受傷或者掉隊之人自然就成了陳州土兵的獵殺對象,非戰鬥減員也立即猶如直線上升。

待回到開封府境內的扶溝縣之時,僕散忠義終於得到了張守素的接應,清點兵馬之後,發現已經只剩下九千馬軍,一路上減員竟然高達兩千。

但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存在就是一切,一切爲了存在。

這一番存在主義哲學雖然不能阻止河南數州盡反,卻還是給西金留下了一點骨血。

陸游自然也在隨後看到了這封軍情,然而他心中卻猛然升起一陣憂愁。

外敵已去,接下來就是內部矛盾了。

魏勝之死所造成的驚濤駭浪,現在纔剛剛開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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