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是一道冷卻後的盛宴。
割下仇人首級從來都只是盛宴的前菜。
而真正的大餐終究還是得用仇人首級來給親人作祭奠。
在斬殺了劉寶之後,漢軍進進出出,就在這廳堂之中佈置案幾香爐,奉上瓜果米酒,設立簡易的靈堂。
魏昌將劉寶的首級放在一旁,從背後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靈位,擺放在案幾之上。
無論是神色有些激烈的漢軍將領,還是一直神色各異的宋軍將領,全都一聲不吭的看着魏昌行事。
而當靈臺佈置完成之後,衆人看去,卻見靈位上果真寫着幾個大字:
先考魏公諱勝之靈位。
魏昌將劉寶首級放在靈臺之前,又接過漢軍甲士拿來的一個包裹,從其中取出一個用石灰醃製過的首級,與劉寶並排放在了一起。
隨後,魏昌向着魏勝的靈位重重叩首:“阿爹!害你的仇人有許多,兒子無能,今日也只能先用紇石烈良弼與劉寶的首級,以祭在天之靈!”
劉淮依舊抓着張浚的雙手,所以此時也只有魏昌一人叩首宣誓罷了。
不過魏昌一人的宣言也足夠令人震驚了。
虞允文嘆了口氣,先是對魏勝的靈位躬身一禮,隨後指了指那個佈滿石灰的首級問道:“此人是紇石烈良弼?”
劉淮點頭說道:“正是金國左相紇石烈良弼,此人被我圍困蒙城之後,自覺罪孽深重且走投無路,自刺雙眼,割去耳朵與舌頭,剖腹謝罪。”
虞允文聽得眉毛抽動了幾下,隨後又看了看紇石烈良弼的首級,對劉淮說道:“這個結果,劉大郎可還滿意?”
劉淮抓着張浚的雙手,斜眼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可滿意嗎?”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方纔在漢、宋雙方複雜目光中搖頭以對,誠懇來言:“自然是不滿意,乃至於痛徹心扉的。只不過之前在私下裏哭過幾場,此時終究還是能忍耐一二的。”
“哦?不知道虞相公在哭什麼?”
虞允文籠着手,言語已經懇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自然是在哭魏公,是在哭國家,是在哭天下局勢,也是在哭你劉大郎。”
劉淮盯着虞允文,終究沒有言語。
虞允文繼續問道:“剛剛我的一問,大郎你還沒有回答,這個結果,劉大郎是否滿意?”
劉淮長嘆一口氣,抬頭望天:“虞相公你知道嗎?在某個時刻,我是真的想要隨我父親一起,來當宋國的忠臣良將的。
別的不說,在完顏亮南徵之時,我終究是拼死救援了,勇猛爲諸軍之冠,哪怕到了史書上,誰也不能說我是兩面三刀之輩。”
此時莫說是虞允文了,就算雙手被握得汗津津,狼狽非常的張浚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他們不是穿越者,在他們看來,若沒有巢縣那一場大戰,宋國說不準此時已經亡了。
而第一個吹響反擊號角,並充當主力的劉淮,自然就是拯救宋國的大功臣了。
“宋國是真的好,文化昌盛,經濟發達,在宋國當個清貴官人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事。”
劉淮笑了笑,話鋒一轉:“可宋國縱有千好萬好,終究還是將國家半壁江山拱手讓人,將北地漢人送給胡虜爲奴爲婢,當牛做馬。
我當個清貴官人自然簡單,可這北地萬民又有誰來救呢?”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搖頭罷了。
陸游聽着,也只是輕輕一嘆。
他是個七竅玲瓏之人,立即就明白了兩人在打什麼機鋒。
虞允文諷刺劉淮沒了魏勝牽制之後,終於可以爲所欲爲,自立爲王了。
而劉準則是在說北方你宋國自棄的,他是爲了解蒼生倒懸之苦的名號來北伐的,總不能因爲宋國不來光復故土,就不讓別人去做吧?!
虞允文沉默片刻後,繼續來問:“那你對這番處置,可還滿意?”
劉淮沉默半晌之後,卻彷彿壓不住怒火一般,圓睜怒目,猛然憤怒出聲:“你們,還有紇石烈良弼,一個兩個揣摩我的心思,拿出最爲柔軟的身段,費盡心力讓我出氣。
爲何不與我廝殺一場?!爲何不硬起骨頭來,與我拼到底!”
早已察覺到劉淮怪異心態的漢軍將領自不必多說,宋軍將領中也有人恍然。
如果從表面上來看,劉親自率軍殺敗金軍,並且將殘部圍困在蒙城之後,只是發了一個最後通牒,就讓紇石烈良弼以最殘酷的方式自戕謝罪;
而劉淮率軍直入宋軍中軍處,只是呵斥了兩句,就讓宋國宰執虞允文將一路兵馬總管推到劉淮刀下,任其泄憤。
一人之威使得兩個萬里大國的執政相公俯首,這是何等威名顯赫?
但是對於劉來說,這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整個人都有些無力。滿腔怒火更是無法發泄。
誠然,從理智的角度上來說,不戰而屈人之兵乃是善之善者,能少一個士卒傷亡都是天大的幸事。
但是哪怕是絕對政治生物,也不可能靠着理智過一輩子。
可反過來說,到了此時,莫說漢軍已經疲敝,很難發動大規模侵攻,單單隻論劉淮對魏勝的政治承諾,在宋金兩軍身段都如此柔軟的情況下,他也根本難以再下重手了。
這纔是劉淮陡然失態的根源。
虞允文沉默了半晌,方纔正色說道:“除了陸相公、辛總管、李節度,其餘人都出去!”
宋軍將領自不必多說,而漢軍上下則是齊齊看着劉淮,等待他的命令。
劉淮冷笑兩聲:“阿昌也留下,其餘人都出去,在院中相候!”
“喏!”
轟然應諾聲中,衆人紛紛魚貫而出,偌大的廳堂中,除了雙手依舊在一起的劉維與張浚二人以外,就是虞、李、辛、陸、魏五人了。
劉淮見狀,終於放開了張浚的雙手,任他癱坐到座位上:“虞相公,你有何話要說?”
虞允文從袖子中抽出一本札子,扔給了劉淮:“這是襄樊的軍報,大宋已經全據南陽,成閔、吳拱兩名太尉已經擊敗了烏延蒲盧渾,大郎,天下事將定了。”
劉淮只是翻看了一下札子,就抬頭看着虞允文,面露不屑:“虞相公,你想要拿成、吳兩名太尉來壓我?想要指望他們來改變天下大局?好啊,那就去吧。
別的不說,宋軍既然已經全據南陽,此時就應該走武關入關中了,或者繼續向北入洛陽。
這兩地只要下了一地,西金還有什麼指望?滅一個金國,也足以威震天下了吧?爲何不去呢?”
虞允文再次沉默了。
還能因爲什麼呢?
因爲宋軍全據南陽盆地本來就是取巧,是趁着西金主力到淮北參戰,而傾盡全力佔的便宜。
別忘了,即便到如今,西金完顏亮、僕散忠義手中兵馬加起來總還是有幾萬的,宋軍再往前進軍,就得要與這些兵馬硬碰硬了。
能拼過嗎?
最好的結果也就是五五開了。
說句難聽的,之前被僕散忠義打得滿頭包的不就是成閔嗎?
而若是敗了,新到手還沒有穩固的南陽盆地都得全吐出去。
虞允文:“劉大郎,我的意思是天下將定,今後就是太平盛世,劉大郎還請不要自誤。”
劉淮依舊是冷笑不屑:“誰的太平盛世?臨安的趙官家與太上皇嗎?這太平盛世中,有我們這些爲天下捨生忘死之人的位置嗎?!
若是有,我父親爲何會沒有援軍,力戰而亡?到底是誰在爲這太平盛世而拼命?又是誰坐享其成?”
面對劉淮的指斥乘輿,三名宋國相公外加一個節度就全當沒聽見,然而劉淮卻沒有住嘴的意思,指着張浚對虞允文朗聲說道:“虞相公,我從來沒指望過這等純種廢物,也沒有指望過劉寶與邵宏淵那些懦夫,我父還有我是真
的將你當作攜手平定天下的戰友的,可你把我們當作什麼了?用完即廢廁籌嗎?”
張浚大驚失色,隨後憤恨難當,可緊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竟然沒有任何反駁,立即有些頹然,到最後竟似老了十歲一般,頹喪的坐在座位上,默然不語。
而被當衆指責的虞允文卻也知道,這可能纔是劉淮對宋國最爲憤怒的來源。
宋國不把他們這些北伐軍將當人看也就算了,明明是?力同心的同志,明明是北伐軍在宋國朝廷中的政治盟友,卻同樣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這就令人極其憤怒了。
張浚眼高手低,一個上史書的廢物不能成事,那是理所應當的,你虞允文難道也要跟他坐一桌?
你也背叛北伐大業?
“你………………你們可知道,我父彌留之際,依舊在爲宋國求情?依舊想要讓我做出許諾,給宋國留些情面?”
面對劉淮的質問,虞允文也只能看着魏勝的靈位長嘆以對:“魏公自然是我大宋的忠臣良將。”
劉淮盯着虞允文說道:“是啊,忠臣良將。也因此,我父終究有那句範滂之間,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
“我父不想讓我當亂臣賊子,可他就是忠臣良將,卻落得如此下場。當日漢朝大儒全都回答不了範滂之間,如今還請虞相公回答一下我父的問題吧。”
虞允文再三長嘆,終究是無言以對。
這種問題,誰又能回答上來呢?
一直沉默的陸游卻終於開口:“大郎,魏公自然是大宋的忠臣良將,如今這番形勢,難道你要與大宋開戰嗎?”
暗室之中,幾名在天下中都算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紛紛屏住呼吸。
雖然李顯忠早有準備,之前就派遣戴率軍進城,此時正與飛虎軍對峙,然而此時宋軍高階將領們距離劉淮的親衛太近了。
如果劉淮真的心一橫開戰,宋國是什麼下場,下蔡宋軍是什麼結果,甚至於劉淮能不能在亂戰中順利出城,都是不確定的事情。
但很確定的一點就是,府衙之中的宋軍高層全都死定了。
劉淮目視陸游良久,方纔轉頭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我父的遺願,我不能不遵守。我還請陸先生爲河北兩路經略使,加宋國宰執頭銜。”
虞允文同樣看了一眼陸游,點頭以對:“這樣正好。不過你我也不妨將言語說的再明白一些,兩個金國不滅,你不能反,如何?”
劉淮捏着手中銀盃,死死盯着虞允文,將銀盃捏扁之後,方纔憤恨起身向着門外走去:“虞相公,你可萬萬不要死,否則我對宋國最後一點信任都會煙消雲散!”
廳堂大門打開,劉淮親自抱着魏勝的靈位,邁步而出。
而他的身後,虞允文卻再次大聲說道:“劉大郎,我會盡力活下去的,我要看着你,重新變回大宋的忠臣良將!”
劉淮沒有作聲,抬頭看着秋日的陽光,只覺得慘白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