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三年,正月十五。
江南,臨安。
去年大捷所帶來的歡慶還沒有消失,年節就如期而至,宋國都城就再次陷入了歡樂的海洋。
作爲商業繁榮而彪炳史冊的宋朝,在重大慶典活動中,商人自然也就極大活躍起來。
尤其是接下來就是商業氛圍更爲濃重的上元佳節,乃是大宗貨物商議買賣的最佳時機,也因此,許多來到臨安與達官顯貴攀交情輸送利益的商賈一般都會待到正月十五再離開。
其中自然少不了泉州林氏。
且說泉州林氏在這個時代卻也不是一個簡單的海商,而是在北宋天聖年間就開始起勢的官宦世家,他們家的老祖林杞有個大名鼎鼎的外號,喚作林九牧。
這個名號的來頭倒也簡單直接,就是因爲林杞特別能生兒子,也特別能養兒子,他的九個兒子,最低都是知州一級的大員,牧民於一方,因此纔有的林九牧的稱號。
若是劉淮在此,肯定通過前世的高端網文想起來一人,那就是‘小林學士”林景默。
當然,在這個位面,趙官家畢竟沒有停止南逃,也沒有在八公山上用一隻鴨子讓張俊變成忠臣良將,也因此,林景默到死也只是知州一級的官員罷了。
但是,即便如此,林氏也終究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而且身在泉州這種地方,又怎麼可能跟海商沒有關係?
只不過士大夫操持賤業有些說不過去,都是偏支末房來辦此事,而主房則是考取功名,以作官面上的維護。
這種佈置之下,林氏不興旺發達才見鬼。
事實上,後世的泰國、馬來西亞都有林氏祠堂,林氏子孫遍佈整個東南亞。
話說回到現在,時年三十三歲的林宗臣正在臨安最大的酒樓中等待着貴客。
此時的林宗臣還不是十七年後,那名在武試時,騎射、策問皆第一的武科狀元;
也不是那名直指弊政,諫言激烈,從而被朱熹所稱讚的直臣;
更不是與陳亮一起尋訪江淮前線要塞,分析金國現狀的主戰派武將。
而是一名武林人士。
但是說林宗臣是遊俠兒也不正確,這畢竟已經不是大漢了,隨着戶籍制度與法律法條變得逐漸完整,官府職責的逐漸擴大,已經沒有遊俠兒的生存空間。
一個武林人士,而且是出於豪商之家的武林人士,在宋國沒有生存空間,那又能在哪裏逞兇鬥狠呢?
自然是海外了。
林宗臣在窗邊自飲自酌,望着熱鬧的街道,看着來來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婦,因爲海風吹曬而有些黝黑的臉上有些眉飛色舞之態,任由冬日寒風拂面,卻敞着懷,彷彿感受不到寒冷一般。
“阿郎,羅小郎君來了。”
有親信家人前來稟報之後,林宗臣方纔依依不捨的令人關上窗戶,並且起身迎接。
不過片刻,一名全身捂得嚴嚴實實,年歲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就來到了二樓,並且笑嘻嘻的對着林宗臣躬身一禮。
“林叔,今日來的好早。小侄晚來一步,失禮,太失禮了。”
林宗臣大步向前,拍着對方的肩膀哈哈笑道:“羅小郎,你這番言語可就見外了,我也是倉促知會你的。年節上你肯賞臉來也已經讓我受寵若驚了。我又怎麼敢責怪羅小郎呢?”
羅小郎......也就是羅懷言聞言把住了林宗臣的手,嘿嘿笑着將其拉到那一桌子珍饈前:“林叔還是在怪我,那小侄自罰三杯。”
林宗臣連忙伸手攔住:“你酒量不成,三杯之後就回去睡覺了,咱倆算是白跑這麼一遭了。”
羅懷言順勢放下酒壺,正色說道:“林叔,非是我家長輩不願意來,而是幾位叔伯都在年前就回了海州祭祖,林叔實在是晚來了一步。”
林宗臣聞言表情有些失望,搖頭說道:“這就是緣分不到了,到底是怨不得他人的。”
羅懷言攤手:“我們北人哪裏能想到,大宋的商賈如此敬業,竟然連年節都不回家過。”
林宗臣喝了一杯溫酒,再次將衣領扯開,袒露出滿胸的黑毛:“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商賈最爲逐利,總是免不了的。”
羅懷言聞言臉上露出神祕的微笑:“就是這個,就是這句話了。”
林宗臣精神一振:“怎麼說?”
羅懷言咳了兩聲,將聲音壓低了三度:“北邊大豪們都已經說好了,可以與林叔一起發財。”
林宗臣當即眉飛色舞起來。
而羅懷言卻繼續說道:“慢來,林叔,還有其餘說法的。”
“你說。”
“南洋的生意,我們也得摻一股。”
林宗臣似乎是早有預料,卻沒有立即答應或者拒絕,只是拿着酒杯,眯眼細細思量起來。
自從何子真開闢南北遠洋航路之後,南北貿易就迅速變得猶如烈火烹油般熱烈。
其中自然有黃河奪淮導致淮河水系紊亂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中原河北這幾年一直亂的不成樣子,兩個金國外加山東義軍打得不可開交,往日最爲繁華的汴梁至江南一段根本就是戰區。
在這種情況下,商賈運貨北上就是自投羅網了。
而時間更往前一些,在雙方和平之時,宋金南北以淮河爲界,因爲有切實的邊防壓力存在,所以雙方採取的是榷場貿易,也就是在邊境開幾個大集市,由官府來監管交易。
官府有貿易優先權,外加買賣貨物種類受到限制,以至於南北都有些有市無價的商品。
北地合格戰馬運到江南就是天價。
南方的香料到了北方也是珍貴異常。
雖然走私貿易是少不了的,但哪有萬石大船往來交易來的痛快?!
對於這些商賈來說,海運好就好在官府很難進行有效監管,我說我出海去南洋,其實在外海一拐去了山東登州,大海茫茫,誰能發現?
哪怕被捉到也可以向着風浪一推六二五,老天爺不長眼,你總不能怨我吧?!
隨着由臨安至登州的深海航道的開闢,這些下南洋的海商們個個都紅了眼。
這得是多大一塊肥肉啊!
但是,航道可不是在輿圖上畫一條線就能學會的,哪裏有洋流,何時有季風,哪裏有暗礁,哪裏有靠譜的港口,哪裏有海盜出沒,什麼時候出海能躲避颶風,這些都是用命換出來的。
這根本不可能跟着走一趟就能學習妥當的,需要的是以老帶新,經歷不斷的實踐操作,方纔能通曉航路。
知識從來都是天底下最寶貴的東西,怎麼可能輕易授予他人?
而反過來說,山東的海商也對南洋的航路垂涎欲滴,那些運送香料白銀的水道中流得哪裏是水,根本就是黃金啊!
雙方都對對方的航道兩眼一抹黑,也就只能在太倉附近進行轉口貿易,雖然也是賺的盆滿鉢滿,但一想到還有一部分沒賺到的錢,就讓所有商賈難受的如同虧錢一樣。
在此等情況下,南北海商勾兌到一起,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而此時羅懷言與林宗臣所代表的根本不是兩家商賈,而是南北兩道航路的利益。
羅懷言自然有來自節度府的直接命令,是可以下決斷的。但是林宗臣卻不同,他真的是商賈,也是真的要爲南洋所有商賈作交代的,所以也需要權衡利弊,一時間陷入了猶疑之中。
羅懷言見林宗臣低頭不語,不由得笑着說道:“如今倭國航道也貫通了......”
林宗臣臉頰抽了一抽,打斷羅懷言說道:“倭國那些石頭腦袋也願意開國門了?”
羅懷言淺酌了一口米酒,含笑搖頭:“自然是不成的,不過既然有了穩定航道,與高麗建立關係,早晚也能打通倭國的。”
林宗臣聞言更加心動了。
如果剛剛羅懷言拍着胸脯說已經打通了倭國的關隘,那林宗臣肯定不會相信,甚至直接就會將羅懷言當成個滿嘴跑馬的騙子。
但羅懷言十分實誠的說只是發現了穩妥的航道,卻並沒有辦法讓日本開國,而且給出了後續計劃,將高麗槌子都算進來了,那就說明這事很有搞頭。
倭國的硫磺、白銀、刀劍、扇子都是十分有賣點的商品,而且最妙的是,倭國時時刻刻處於缺糧狀態,而這些南洋商人一路北上,就直接可以用糧食作大宗貿易。
他孃的,就算用弩槍砸,用大船撞,也要砸開倭國的國門!
想到這裏,林宗臣大笑出聲:“羅小郎爽快!既然如此,老叔我就作個承諾,一定會用十二分力氣,去說服南洋那些老頑固的!”
羅懷言同樣發笑,跟林宗臣碰了一杯後說道:“那就靜待林叔佳音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小事,那就是我們想要派遣大師傅去泉州參觀造船廠。”
林宗臣笑容瞬間僵住。
這特麼能是小事?
如果說航路乃是事關家族興衰的要事,那麼造船就是生死攸關,需要舍卻生命去保護的天大之事。
這也是海商團體需要集體保護的核心祕密,怎麼可能會輕予他人?
這羅小郎到底懂不懂規矩?
在林宗臣怪異的目光中,羅懷言肅容說道:“這卻不是我們商會的心思,而是從最上邊傳達下來的。
而且我方的民營造船廠,也會對南洋的大師傅們開放,彼此互通有無,一起推進造船業發展。”
林宗臣卻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就已經呆住,酒液流了一褲子後方才反應過來。他連忙將酒杯扔到一旁,方纔指了指天上說道:“上邊?上邊傳來的言語?”
羅懷言重重點頭:“上邊,在北地比天還高的最上邊。”
林宗臣再次張口結舌,手舞足蹈半日之後方纔說道:“那般大人物………………額……………怎麼會…………………………船?你……………我……………不對………………”
羅懷言嘆了一聲,卻是誠懇說道:“上邊是通過我家叔伯傳來的言語,我也已經背誦明白,林叔你且聽着。”
咳了兩聲之後,羅懷言將聲音放粗,學着劉雅的姿態說道:“我等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光復北地;君等劈波斬浪,披荊斬棘,經略南洋。
歸根結底都是爲了漢家開疆拓土,從此來說,你我都是一般人物,沒有上下高低之分。
作爲一般無二的同志,還望諸位能同我一起?力同心,共開漢家大業。”
林宗臣終於是徹底呆住。
他根本沒有想到劉淮這般人物,能跟自己說無有上下高低之分。
這太荒謬了。
以他們這些南洋商人看來,劉淮的權勢此時在北地已經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即便稱帝也足夠了,自己這些操持賤業之人怎麼能跟他相比呢?
然而見到羅懷言嚴肅的表情,林宗臣卻也覺得不可能是對方胡說八道。
“飛虎郎君......果真是這麼評價我等?”
羅懷言重重點頭:“這是我叔伯面見大郎君之後,親口向我轉述的,我背得絕對一字不差!”
林宗臣又有些愣住,隨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酒,仰頭一飲而盡。
遠洋之人的酒量就沒有不好的,因爲海上淡水易腐,所以一般都帶些低度數米酒來充當飲水。
然而不知爲何,林宗臣只是喝完一杯,就臉頰酡紅,猶如醉倒。
羅懷言想要阻止對方飲酒,林宗臣卻是不管不顧,掀起一罈子酒一飲而盡之後,雙目反而清明,神色也愈加振奮,頗有些精神煥發之態。
“羅小郎這話既然說出了口,那即便是在誆我,也算是搔到了我的癢處。”林宗臣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後,仰天長嘆:“想我林宗臣自幼飽讀詩書,習得武藝,就想要報效國家,卻因爲身份差異,不得不操持賤業,而不得出
仕。
如今有羅小郎將我比作飛虎郎君,將我們這些最爲低賤的商賈開拓南洋,比作漢家英雄光復故土,我就算當場死了又有何怨?”
羅懷言隨後起身籠着手說道:“林叔,在北地沒人敢冒充大郎君的言語,也沒人敢擅改大郎君的鈞旨。”
林宗臣彷彿真的是因爲喝快酒而醉了,聞言只是搖頭:“隨你怎麼說吧,但我還是要給你個保證。”
林宗臣臉色鄭重,緩緩說道:“還是那句話,結果最終是怎樣,我不好說,但我一定會盡力促成此事,不負剛剛開拓土之言。”
羅懷言依舊籠手言道:“林叔又不是沒見過我家的船,即便不如南洋大船,卻也有些可取之處,斷斷不會讓你喫虧的。”
林宗臣重重點頭,鬍子上的酒水也四散飛濺,隨後他就瞪着有些醉意的眼睛說道:“羅小郎既然能跟飛虎郎君說上話,能不能替我等南洋商賈求一物?”
羅懷言搖頭失笑:“我家也只是在飛虎郎君麾下聽令,又何來能說得上話?
不過這畢竟是大郎君交待下來的事情,大郎君又看重諸位,我家總能通過覆命遞上些言語的。”
這就是同樣不敢保證能否成功的意思了。
林宗臣彷彿也早有所料,再灌了一罈子酒後,方纔正色說道:“如今南洋海盜越來越多,什麼大食人,色目人,崑崙奴,全都想要喫我等一口。
我等聽聞飛虎郎君麾下有種裝在戰船上的火器,聲震如雷,破石裂金不在話下,我等能否求購一些,以作開拓只用?”
羅懷言聞言笑容收斂,上下打量了林宗臣一番之後,方纔搖頭失笑:“若是他物還則罷了,此乃是軍國重器,莫說購買,就算是探聽也是要喫掛落的。
林叔,你還是莫要想了,否則若是大郎君起了疑心,那就真的是得不償失了。”
林宗臣拍了拍額頭:“羅小郎說的正是,是我喝多糊塗了,來來來,且來飲酒......”
遙遙見兩人說完正事,有心腹家人連忙喚來舞女歌姬,並且指揮着店家更換已經稍涼的菜餚。
當日,賓主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