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光英乃是以一種英雄般的姿態回到了汴梁城下的。
沒有人可以否認這是一場大捷。
宋軍殺入開封府如入無人之境,幸虧是偉大的太子殿下與都元帥率軍出擊,將宋軍擊潰,才保一方平安,如何不能被誇耀?
然而當事人之一的完顏光英卻是心情鬱郁,一路上只是強顏歡笑。
“太子殿下,你可是因爲今日沒與大青兕而交手,而覺得心有不甘?”
到了夜間,慶功宴完畢,官爵與賞賜都已經發下去之後,單利方纔來到太子軍帳,詢問小太子今日的失常舉止。
完顏光英搖頭:“倒也不只是因爲沒有交手,而是......唉......”
小太子有些頹然:“咱們有將近兩萬兵馬,而對面只有一千飛虎軍,竟然連打都不能打一場,實在是過於傷士氣了。”
徒單利卻含笑以對:“無妨的,我軍面對劉賊的士氣早就已經被打沒了,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卒,全都心裏有數,不會損害士氣的。”
這番言語不止沒讓完顏光英放鬆心神,反而使得他更加鬱悶起來。
軍隊已經將失敗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今後難道面對漢軍的時候,只能避戰嗎?
天下就這麼大,避戰又能避到哪裏去呢?
真當漢軍收拾完東金後,不來進攻洛陽與關中嗎?
徒單利也收斂起笑容,長嘆一聲說道:“太子殿下,你可知道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了嗎?”
“哦?”
“當日護步達崗之戰,太祖以兩萬兵馬擊敗遼國天祚帝親率的七十萬大軍,之後遼軍就不敢正面與我軍廝殺了。”
“後來二太子與粘罕大王兵分兩路南下攻宋,一路打到汴梁城下後,宋軍就是畏我軍如虎了。”
“當日正是我大金全盛之時,英傑輩出,趙構在揚州繼位之後,南人大將劉光世率領十萬大軍拱衛,太子可知道我軍用了多少兵馬,就將南人的十萬大軍擊潰了?”
完顏光英搖頭。
徒單利喟然:“不到一千騎罷了。”
完顏光英愕然:“我軍一千甲騎,擊潰了宋人十萬大軍?”
徒單利點頭:“正是如此,太子知道老夫爲何不同意即刻接戰,而是勸太子趁着大青兕摸不出我軍深淺之時,立即攜大勝之威撤退了嗎?”
“一旦沒了戰心,起了畏懼,莫說一萬兩萬,就算十萬八萬兵馬也全都是豬狗罷了。”徒單利連連感嘆:“不......比豬狗還差,十萬只豬也得抓個三天三夜,而十萬個人若是士氣崩潰,根本就是束手就擒的下場。
完顏光英聞言更加頹然:“如此說來,大金的國祚竟然真的已經完全無法挽回了嗎?”
這名金國太子即便聰慧,也只是個年幼之人,兩日之內將大勝大敗全都經歷了一遭,心態有些穩不住。
這也是常態,速勝論者往往會在一場大敗後變成速敗論,實屬正常。
徒單利卻正色說道:“太子殿下,不是這樣的。
還是說遼宋兩國。這兩國被大金打得肝膽俱裂,但是遼國的豪傑耶律大石遠赴西域,創建西遼;
宋國的英雄岳飛臥薪嚐膽,蓄勢十餘年,終於北伐中原。
而大金則是漸漸衰落,以至於到瞭如今地步。
難道說我大金已經沒有豪傑了嗎?正如同,當日宋遼兩國將要被大金攻滅時,也沒有豪傑了嗎?
不是的,天下豪傑從來都是沒有斷絕的,只是在等待時機罷了。
太子要做的正是等待機會,勵精圖治,天下終究還是會有變化的。”
完顏光英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發冠之後,恭敬行禮:“小子受教了。”
徒單利連忙將完顏光英扶起,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樣。
這是當然的,金國到了這般田地,任何想要做事之人都要團結一致的,如果這時候還要內鬥,那纔是真的萬劫不復。
對於西金是這般,對於東金同樣如此。
但是反過來說,西金與東金畢竟是兩個皇帝並立,尤其是雙方最後的共同信任對象紇石烈良弼已死的情況下,猜疑鏈一旦形成,就很難徹底互相解除。
幽州,燕京。
新任東金都元帥徒單克寧看完手中文書,對完顏雍說道:“這必然是烏者那廝出的主意,想要讓咱們爲他吸引劉賊視線,好讓他逃出生天。
哼,這廝一點小聰明沒用到軍國大事上,全都用在這裏了。”
由於心腹外加女婿烏古論元忠一去不復返,完顏雍那種發自骨頭裏的不安全感又爆發了。
不過他還是強行撐住了朝野,沒有崩潰,只不過連續失眠,使得這位東金皇帝黑眼圈幾乎都要連在一起,整個人都如同脫水一般瘦了下去。
“都元帥說的有理。”完顏雍緩緩說道:“不過朕喚你來,最主要的還是想知道,立即聚兵進攻涉縣可不可行?”
徒單克寧雖然比紇石烈志寧與僕散忠義要差一些,卻也只是差一些罷了,在面對如此明顯的國家戰略問題時,立即就給出了答案。
“可行,但是卻不能是咱們先動手。”徒單克寧在輿圖上一劃:“而是得等着僕散忠義率領大軍,向西遷都洛陽,並且與劉賊正式交手之後,我軍方纔能有動作。”
“其次,幽燕的剩餘兵馬全都得出動,不要再管遼東,做出渡過滹沱河,進攻大名府的架勢。
“同時,完顏轂英也要盡起大軍,帶着所有的炸藥,直接去攻涉縣纔行。”
這就是以大決戰的姿態,來斬斷漢軍伸入晉地的觸手了。
在場的幾名將領外加兩名宰相盡皆失色。
戰爭也是要計算成本的,以如此大的手筆,只爲奪取一兩個縣,實在是太喫虧了。
然而衆人還不能說什麼,因爲如今漢軍之所以沒有跨過河北平原,直撲幽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側翼還有完顏轂英軍團居高臨下虎視眈眈。
若是真的讓漢軍主力先沿着滏口陘一路殺進上黨盆地,乃至於沿着河先在太原打一場,那東金好不容易穩固下來的戰線就要徹底崩盤。
須知道,金國以騎兵爲主力,但是金軍在平原上都打不過漢軍的步卒大陣,若是到太原那種到處溝溝坎坎,溝壑縱橫之地,騎兵實力很難發揮出來,到時候漢軍甲士大陣就真的能橫推了。
完顏雍依舊保持平靜,低頭仔細看了看輿圖,隨後抬起頭來:“就這些嗎?”
徒單克寧搖頭:“自然不止,臣估計,以劉賊如今的兵力與戰力,最遲一個月就會完成調動,也就是說,我軍也只有一個月攻克涉縣的時間,再拖下去......”
徒單克寧咬了咬牙:“那就必然是全軍齊出,定下生死存亡的決戰了。”
完顏雍的舅父,也是如今東金的宰相李石立即起身出言:“萬萬不能打成決戰,現在還不是最好時機!”
被交換俘虜還回來的完顏謀衍也立即起身:“確實如此,陛下,劉賊如今這般勢大,宋國是絕對不能忍的!”
在座的都是東金重臣,所以他們都知道東金已經派遣密使與宋國聯絡的事情。
這件事其實在去年就開始做了,但是與宋國聯絡的艱難程度超過了東金君臣的想象。
如今的宋國官家趙?是靠着北伐來聚攏人心的,所提拔的大臣也都是主戰派,他即便對劉淮心生忌憚,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與金國媾和。
主戰北伐是趙?的權力基礎,他不可能將這份人心拱手再讓回給趙構。
而北伐的勝利與金國的數次大潰敗也使得宋國朝野充滿了對金國的輕視,往日可以聯絡的官員此時都已經閉門不納,甚至有人揚言,若是金國密使再趕來,就將他們扭去報官。
金國密使通過海上的航路往來,新一次的海上之盟卻遲遲沒有成效,讓金國上下焦急萬分。
終於在今年八月份的時候,金國密使與楊沂中搭上了線。
而搭線的方式卻令人哭笑不得。
因爲皇城司與錦衣衛在臨安城中的鬥法越來越激烈,因此對於外來人口戶籍的管理也變得嚴格,金國密使剛一入城就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
被祕密擒獲之後,這名密使隨身的信件與信物全都被搜了出來,並交到了楊沂中手裏。
楊沂中乃是識貨之人,見狀不敢怠慢,立即呈報給了趙構。
此時趙構的權力已經極大缺損,正在尋找破局的方法,聽到有金國使臣抵達,立即將其祕密接進了德壽宮,並與之親切交談。
既然宋金雙方的議和工作已經有了極大成果,那麼按照東金文武的意思,就是等着宋國對中原發動大規模侵攻的時候,方纔是出兵決戰的最好時機。
徒單克寧心中對朝中的此番言論嗤之以鼻。
你們真就將劉維與趙?當作傻子不成?憑什麼能指望他們能先打起來,憑密使的一張嘴嗎?咱們金國也盛產張儀蘇秦了?
當然,這些想法是不能說出口的,因此單克寧只能解釋道:“如今乃是劉賊持黑先行之時,咱們只能見招拆招。
可是既然我身爲都元帥,自當爲國家軍政思量全面,總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要好。”
徒單克寧說完之後,抬頭看着完顏雍,等待着他的決斷。
而完顏雍則是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我軍的行動,能不能協助烏者都?”
徒單克寧只是一愣,就重重點頭:“自然是可以的,臣不作虛言,如今劉賊已經佔據大名府,對於汴梁唾手可得,即便錯過這次機會,臣也不認爲烏者能頂住劉賊的猛攻。”
“反觀晉地......若是劉賊真的任由我軍堵住滏口陘,接下來的大戰他將束手束腳。權衡利弊,只要我軍一動,劉賊必然會返身與我軍廝殺的。”
完顏雍點頭,隨後瞪着佈滿血絲的雙眼說道:“朕依舊是恨不得生吞了迪古乃!但是我女真子民何?就如都元帥所言,咱們也算是能幫一幫烏者,讓他多保下一絲大金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