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宋國朝中要對陸先生動手了?”
“不知道......這只是初期判斷,但若是按照情報所說的那般,讓陳俊卿與史浩都攬了進去,宋國政潮絕對小不了。”
“梁先生所言有理。”
劉淮翻看着手中文書,對耳邊震天的歡呼聲充耳不聞。
“唉,宋國真的是不省心,就不能靜下心來安安生生做事嗎?”
劉淮嗤之以鼻:“若是宋國真的能上下一心,早就收復燕雲十六州了,咱們也早早是富貴官人了,哪裏還用在這裏吹冷風?”
梁肅同樣也笑。
劉淮想了一會兒,摸着下巴上的短髯,嘿嘿笑道:“你說若是宋國真的迫害陸先生,他會不會一氣之下直接回來?”
梁肅笑容僵住,隨後就被劉淮這沒溜的言語搞得哭笑不得:“陸先生是有大志向之人,百折不撓,怎麼會因爲一點小挫折就回來呢?
若是這麼輕易就轉變心意,當日陸相公就不會走了。”
劉淮也只能嘆氣:“果真是事事不由人,梁先生有何要教我?”
梁肅重重點頭:“有的,宋國政潮的最終目標肯定是虞允文虞相公,一旦他被捲進來,結果必然是宋軍無力北伐,乃至於主戰派都可能會失勢。
而西金失去了宋國的牽制之後,就能集中兵力對付咱們了。”
“大郎君,咱們不是怕了這些金賊,而是一旦如此,咱們必然也得增兵,很有可能會影響春耕的。
“也因此,臣的意思是現在就應該趁着宋國還算穩妥,立即出兵渡過黃河,以壓迫開封府。”
劉淮看着因爲進球而有些沸騰的球場,低聲詢問:“打草驚蛇?”
梁肅重重點頭:“正是打草驚蛇。”
正如同當日漢軍從山東渡過黃河故道,就相當於漢人在數十年的沉淪之後,再次返回到河北一樣。
當時河北士民紛紛贏糧景從,以河北人爲主體的五鹿軍立即就被建立了起來。
如果劉淮現在就南下渡過黃河,兵臨開封府,僅僅是政治意義就無比巨大。
劉淮看着場上已經進入白熱化的球賽,思量許久之後,方纔緩緩搖頭:“不能見小利而忘命,既然咱們做出了完整的軍略,那就應該執行到底的。
況且僕散忠義在汴梁也撐不了許久了,他若不在十二月之前儘可能的將兵馬百姓遷徙到洛陽,就趕不上春耕了,到時候金軍也不用打了,直接就全都餓死。”
梁肅微微點頭,剛想要說什麼,卻被場中的又一片歡呼聲所吸引。
他抬頭看去,只見畢再遇突破了對手的圍堵,用球杆挑起馬球,凌空一揮,直接打進門去。
“彩!”
“好!”
在無數的歡呼叫好聲中,畢再遇扛着球杆繞場一週,頻頻揮舞雙手,猶如一個大明星一般。
劉淮與梁肅兩人同樣鼓掌片刻,方纔繼續交流軍情。
“大郎君,也不能繼續拖下去了,我擔心等冬日黃河結冰之後,僕散忠義以重兵集結佈防黃河防線,然後立即遷都。”梁肅重新提起在參謀會議中的論調:“只要他能堅持兩個月,那麼凌汛就要到了,我軍就只能撤退或者冒着
後路被斷的風險,與金賊決戰了。”
劉淮微微點頭:“現在看來,僕散忠義打的也就是這個主意。”
“那就這樣吧,通知參謀部,十日之內,不管金賊有什麼動作,按照預案出兵河南!”
劉淮在陣陣歡呼聲中下達了凌厲的軍令,而梁肅也是精神一振:“我現在就去通知辛都統與張總管。”
梁肅剛剛離開十幾步,卻又轉身回來,誠懇說道:“大郎君,若是此戰得勝,大郎君直接稱帝如何?”
梁肅並沒有壓低聲音,偏偏此時馬球場上並不是很激烈,因此場面比較安靜,此言一出,立即引得周圍數名郎官側目。
聽得梁肅又是老生常談,誰也感受到了衆意難違的感覺。
他還是覺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是正路,但是架不住底下這羣人是想着要功名利祿,福澤萬代的。
人人都有私心,終究不能要求做事之人全都是聖人。
劉淮稱帝難道是一個人的事情嗎?
你不進步,我怎麼進步?
你現在連王都不願稱,我就連節度都當不上!
所以還是求求漢王,你趕緊登基踐祚吧!我們也能跟着沾光。
劉淮對此也只能搖頭,彷彿做皇帝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一般,讓外人看來都覺得這實在是太矯情了。
“梁先生,所謂非常之人必然能爲非常之事,而我如今還沒有做下史書中可以重重落筆的功業,又如何能當這非常之人呢?”
梁肅左右看了看,見到周圍文武郎官皆是目光炯炯,側耳傾聽,也不由得壯了幾分膽氣:“我等都以爲大郎君收復山東河北中原乃是功勳卓著,足以青史留名。
然則大郎君眼界高超,看不上這些功業,我也無話可說。可大郎君總該與臣子說句實話,什麼才纔算是非常之功呢?
總不能到天下一統,九州混一的之時,大郎君纔要稱帝吧?”
劉淮早有腹稿:“那倒不至於,可無論如何,都要收復燕雲,覆滅一個金國吧?燕雲離開我漢家………………”
梁肅重重一拍大腿:“好,大郎君,那咱們就一言爲定!”
說罷,梁肅彷彿害怕劉淮反悔一般,也不等自家主君說完,就十分沒禮貌的起身,一溜煙的跑了,只留下劉維與幾名郎官面面相覷。
“算了,繼續看球賽吧。”
劉淮將手中文書一卷,塞到懷裏之後,就將這事拋之腦後。
然而劉淮還是想簡單了。
這畢竟是政治承諾,雖然在現場的只有幾名郎官,那也是軍政首腦對參謀長的政治承諾。
到了球賽頒獎典禮結束,劉淮回到軍營時,高階文武官員就陸陸續續得知了這個關鍵消息。
絕大多數人心中還是有些激動的,但他們還是保持了平靜,只是將激動心情用到了公事上,使得漢軍這臺戰爭機器迅速而又猛烈的發動起來。
作爲首當其衝的倒黴鬼,在開封府的金軍瞬間就感受到了百倍壓力。
“什麼叫漢王有令,不得擾民,所以你們就回來了?”
西金樞密使敬嗣暉看着被捆縛結實的幾名漢兒軍將領,一臉不可思議的問道:“你們到底是哪方的兵馬?又該聽從何人的軍令?”
那幾名將領沮喪至極,卻在猶豫之後,有一人出言說道:“敬相公,你說大金還能在開封府維持嗎?”
敬嗣暉看着這名被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漢兒軍統制官,上前一腳將其踢翻在地,低聲怒喝:“你說什麼胡話?!這也就是老夫在此,若是都元帥,早就將你了。”
將領在地上打了個滾,想要站起來,卻又癱坐在地:“敬相公,正因爲是你當面,所以我纔敢說這話。
大金在開封府已經沒人心了,就比如之前,我等奉命去黃河邊上堅壁清野,將村子都燒了,將船都鑿沉,這種活計我們之前也經常做。
兒郎們也願意幹,因爲總會有點油水的。
然而北面漢王的兵馬只是渡過十幾騎,對着我們遙遙呵斥之後,兒郎們就束手束腳,不敢再動手。”
“是啊。”另一名被捆縛結實的漢兒將領也大聲喊冤:“不只是普通軍卒不敢,就連都頭,統領這等將領都怕了。
敬相公,他們是真的在開封府有田產家人,他們根本不敢得罪漢王的。”
“還有今日,其實根本沒有漢王的兵馬過河,只不過有靠近黃河的村鎮耋老罵了幾句,說是漢王來了一個都饒不了俺們,俺們就只能退回來了。”
敬嗣暉被氣得七竅生煙,扶着桌子喘了好幾口粗氣方纔說道:“你們......你們果真還是當年奮勇無比的悍將嗎?梁九,老夫記得你曾經在汴梁城大亂時,帶着十餘人對抗百餘亂匪,卻不落下風,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喚作梁九的漢子也就是第一個說話的將領,他聞言有些羞赧:“敬相公,這事不一樣卻也一樣。不一樣的乃是當日應對盜匪,自當是奮力作戰;而今日應對漢王之兵,根本就是打不過的。
而一樣的則是爲了活命,不只是活自己的命,也是活家人與兒郎們的性命。’
敬嗣暉靜靜聽着,臉色表情愈加複雜:“開封府固若金湯!”
梁九有些哭笑不得,向前膝行幾步後,叩首說道:“敬相公莫要說笑了,如今開封府上下誰不知道,大金要遷都洛陽?
而既然有了走的意圖,誰又能真的在這裏死守?一旦不能同心協力的拼死,又如何應對漢王的百戰大軍?”
敬嗣暉呼吸變得微微急促:“這麼說來,你們不想去洛陽了?”
梁九與周圍幾名漢兒軍將領對視幾眼,心一橫:“敬相公,非是我等不願,而是人離鄉賤,底下兒郎們也不願意拋家舍業。”
敬嗣暉即便不知兵,也知道梁九此言有極大的敷衍成分。
能當上將領的無一不是有手段之人,只要能下重手,怎麼會調動不了軍隊呢?
除非漢兒軍的高階將領們也不願意走了。
“那你得如何?”
“敬相公,我們也算是爲大金拼死效力過,既然事不可爲,那何妨一拍兩散,各走各路呢?”
梁九誠懇說道:“而且我還想勸一下敬相公,咱們與那些胡人不同,同乃漢家苗裔,沒必要抓着大金不放的。”
敬嗣暉閉目許久才說道:“這麼說來,你們都不願意聽大金軍令了?”
梁九繼續咬牙說道:“非不願,實不能!”
敬嗣暉點了點頭:“那好。”
“拖下去,全都斬了!”
梁九等人沒想到會是這般結果,本能的想要掙扎,卻被甲士摁住。
“敬相公!不要自誤!當日與你一起將太子救出來的梁球梁尚書,早就投靠了漢王,你又爲何堅持?!”
“敬相公難道以爲女真兵馬就很穩當嗎?!他們也被嚇破了膽子了!”
“開封府不可守,難道洛陽就可守嗎?!啊!”
幾人亂七八糟的呼喊還沒有落地,就被金軍甲士在轅門處直接梟首。
人頭被奉到敬嗣暉身前的時候,這名滿臉疲憊的西金樞密使卻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捂住雙眼不敢細看。
就如同不敢細看如今的局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