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覿是趙?潛邸舊臣出身,一路進方纔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換句話來說,這並沒有在地方上歷練過,也沒有在官場上搏殺過,所以做事時有着文人式的天真。
曾覿原本想着,既然吳?這個宣撫使接了旨意,那就是萬事大吉了,宋軍就可以有序撤軍,他也可以因爲成事在官家身前露一次臉。
然而事實上哪有這麼簡單?!
不說關西乃是宋軍搏殺四年才奪回來的漢家故土,乃是許多人功業象徵;
也不論剛剛開墾豐收了一季的軍屯民屯該如何處置;
就講吳?在征戰過程之中可是收服了許多關西本地將領士卒的。
宋軍撤回去倒是輕鬆了,他們這些關西人該怎麼辦?
拋家舍業,跟着宋軍一起去四川嗎?
宋國的恩義沒到這種程度!
而且這也跟一開始說的不一樣啊!
在這關鍵時刻,曾覿的經驗不足幾乎讓事情朝着更壞的方向一路狂奔。
原本所有事情都應該在暗中進行的,吳挺也是想要先將風聲放出去,先讓高階軍官得知並且消化退兵的消息。
但是在曾覿想來,四川宣撫使都接旨了,你們這些大頭兵還要什麼自行車?又有什麼可隱瞞的?
說句難聽的,曾官人此番來到關西也是冒着風險的,早一日撤軍,他就能早一日回到臨安。
在樊樓喝花酒不比在關西喝西北風強得多?!
因此,在第二日,主要的宋軍大將都知道了官家下旨退兵的消息,而到了第三日,許多基層軍官也都知道了。
宋軍立即就陷入了驚慌失措的境地。
有許多將領想要去面見吳?,痛陳利害,卻因爲吳?在接旨之後病情加重不能視事,而未能成行。
可偏偏在於宋軍是真的要撤軍了,吳挺也沒辦法立即對傳言進行官面上的否定。
這又導致了各種傳言甚囂塵上,紛擾不停。
臘月十五日,一支靠近鳳州的宋軍得到了消息,這支兵馬已經兩年沒有混亂,如今就快要過年,許多軍卒思念家鄉。
在得到撤兵的消息之後,四五百宋軍在軍官的默許之下,直接經由大散關回到了鳳州。
消息傳來之後,局面徹底失控了。
而那些關西出身的將領則是更加慌亂起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威勇軍總管張從進。
這廝乃是張中彥的子侄,也是金國正軍的一路統帥,照理說他即便有天大的本事與功勞,在投誠之後都得在中樞去走一遭。
可張從進自然也對此心知肚明,他一邊牢牢掌握威勇軍,一邊拉攏關西本地士民,使得關西頗有種非此人在不能安定的架勢。
當然,幹這事必然會遭遇猜忌,然而張中彥被扣在了完顏亮中軍,但凡張從進想要救回自家叔父,或者退而求其次,保住張中彥性命,都得繼續在關西統軍。
張從進若是去了臨安當富貴官人,誰還會拿張中彥的性命當一回事?
誰能料到,就在關西軍情向好處發展之時,宋國竟然要撤軍了?!
竟然他孃的要撤軍了?!
威勇軍大營帥帳之中,張從進重重一砸案幾,眼中血紅,如同要噴出血來一般。
“這幫宋狗,簡直是拿人作消遣!若是不想收復關中,那一開始來此作甚?搞得關西大亂,多少人妻離子散!
如今留下一堆爛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咱們關西兒郎該怎麼辦?”
帳中諸將雖然烤着火盆,卻還是遍體生寒,一時間消化不完這則要命的消息。
當然,這世上還是有人反應比較快的。
很快,就有關西豪強出身的將領大聲說道:“張總管,你要跟宋軍一起去四川,到南朝去當富貴官人去嗎?”
張從進卻沒有模棱兩可的意思,直接一扔酒杯,起身大聲說道:“我跟他奶奶個腿!我一個關西人,去了南朝,那些士大夫們能將我當個人看嗎?”
“張總管,你的意思是帶着關西兒郎留下來,後無援軍也無輜重的情況下,跟金軍作戰嗎?”
“陸方達,你看我他娘像是瘋了嗎?”
“張總管,老陸我原本是想要譏諷,沒張節度他老人家帶頭,你就投了宋國,已經算是半瘋了,但仔細想來,我竟然也稀裏糊塗上了賊船,倒也不好在此嘲諷張總管了。”
陸方達說話倒也實誠,將張從進噎得直翻白眼,周圍的許多軍將也都有鬨笑之態。
誰料陸方達下一句話就讓帳中一時安靜:“那咱們還是趁着還有些兵馬,還有些士民民心在身上的時候,重投大金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張從進身上。
張從進卻依舊是沒有猶豫:“這也是扯淡,大金又有幾年的壽歲,別忘了那飛虎子可是在中原、河北兩處戰場壓着金國的軍隊打。
金國的兩個都元帥,一死一逃,就連在長安的完顏亮都是被飛虎子擒拿一遍之人。
此時投靠大金,有什麼前途?”
這下子,關西出身的十幾名將領譁然起來。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究竟該怎麼辦,張總管你總得拿個主意啊!”
張從進依舊理直氣壯:“我他孃的怎麼知道?!若是能拿主意,我早就拿了!”
“反正他絕對不會去宋國,出去簡單,這輩子就無法回來了?!”
“要不咱們就在隴右自保?我看了關東的軍報,那劉大郎果真是侵襲如火的人物,以他的能耐,說不得三兩年就能來此。到時候咱們直接投降給他可好?”
“哪有那麼簡單,你以爲打天下是打芝麻嗎?我且問你,若是飛虎子十年不來,成了北齊與後周的局面,你得如何?”
“關鍵是宋國也不可能放任咱們離去啊!還得與吳節度他們做一場嗎?!”
嘈雜的聲音中,張從進又是奮力一桌子:“莫忘了我的叔父還被完顏亮扣着!你們想法子的時候莫要忘了我叔父的恩義!”
這下子場面更加混亂了。
說到最後,幾名大將幾乎已經爲了前途,各自爭吵起來,頗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衝動。
張從進見狀,也只能嘆了口氣,解散了軍議。
陸方達卻沒有離開,這名在今日似乎與張從進一直在唱反調之人,方纔是他真正的心腹。
“老張,你看到了嗎?人心根本不齊,軍心一散,什麼事情都做不成。你信不信,這場軍議之後,宋金兩國立即就會得知消息,而且這些貨一定會將所有事情都推你身上?”
張從進攤手:“我當然知道,可你說我有什麼辦法?他孃的,宋國是喫錯藥了嗎?怎麼突然就要撤軍?”
陸方達左右看看,低聲說道:“現在有消息說是趙宋小官家不想打了,逼迫吳太尉撤軍。但還有另一種說法,更加直接。”
“吳太尉不行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張從進悚然一驚:“果真如此?”
陸方達搖頭:“傳言,傳言罷了。不過未必就是空穴來風。如今宋軍亂成這幅樣子,竟然還有擅自撤軍之人,可見吳太尉是真的難以掌控大軍了。”
“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張從進同樣喃喃自語:“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當日夜間,就在威勇軍也亂成一片之時,吳挺親自馳馬來到大營之中,來見張從進。
作爲早在張從進反正之時,就有並肩作戰經歷的老友,吳挺也算是張從進可以信任的人之一,因此兩人見面十分坦然。
“吳五郎,今日說正事之前,你得先跟我說句實話。”張從進將主座讓給吳挺,然而吳挺卻沒有落座,而是坐在了左首第一的位置,與張從進相對而坐。
“大宋是不是真的要從關西撤軍了?”
吳挺沒有隱瞞,點頭誠懇以對:“的確如此。”
“這般荒唐軍令,下達必有原因,是小官家又發瘋了,還是吳太尉身子骨不成了?”
吳挺言語依舊誠懇,也依舊簡練:“都有。”
張從進長長嘆氣,搖頭說道:“吳五郎,你今日坦蕩,我也不作虛言,我如今實話跟你說來,你也別生氣。
我們這些關西人是不可能跟着你們入川的。”
吳挺沉默半晌,言語變得有些艱澀:“爲何?”
“道理很簡單,因爲我們就是這樣的人。吳五郎,在建炎年間,富平之戰大敗後,咱們兩種人就已經分出來了。”
“願意入蜀的,早就跟着老吳太尉走了,如今留下的,都是故土難離之人,也是小吳太尉是勸不走的。”
吳挺再次沉默,方纔展顏一笑:“總該試試的。”
張從進微微搖頭,坦然的簡直有些不像話:“吳五郎,大宋是沒辦法的,既然放棄關西,就得連帶着我們一起放棄。
我知道你身手了得,可哪怕在此地將我殺了,難道就能讓關西士民拋家舍業,唯大宋是從嗎?
而且去了巴蜀又能幹什麼呢?去爲奴爲婢嗎?”
一連串的反問讓吳挺臉色有些蒼白,但他還是牢記此行目的:“張總管既然與我明白言語,我也不藏着掖着,聽我一句勸,不能投靠金國的。”
張從進卻不言語。
吳挺:“有些消息你不知道,西金已經是勢若累卵,若不是官家召回,最遲明年,西金就會滅亡,到時候你就要給金賊陪葬了。
張從進愕然抬頭:“飛虎郎君............漢王?”
吳挺不置可否,他不可能將宋國的全盤戰略說與對方聽。
畢竟對方乃是很有可能在明天就與宋軍分道揚鑣的關西人。
張從進思量許久,也只能嘆道:“我儘量拉些人去隴右吧,吳五郎,我最多隻能穩住他們兩年,兩年之後,若是大宋還不回來,那就什麼都不好說了。”
吳挺長舒一口氣,重重點頭。
他今日來只是爲了穩住張從進,讓他不要立即投靠金國,如今竟然還能爲大宋在關西保留一支軍事力量,已經算是意外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