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三萬戶女真人的編戶齊民工作必然是一個漫長的工程。
即便漢軍全力發動,能在春耕的尾巴上完成就已經算是不得了了。
不過如今開封府簡直是一團亂麻,這十幾萬女真人只能算是其中一條問題。
有些事情甚至更迫在眉睫。
最典型的就是汴梁周邊的水利工程。
金國相公們還算是有能力,也算是盡力維持,但還是將最多的精力放在了黃河上,汴梁周邊的河道早就年久失修了,就連穿汴梁城而過的汴河都有些淤積。
若是不整修一番,汴梁城就會失去商業中心地位。
而這些事肯定是無法在中牟縣完成的,必須得在汴梁城中居中調遣纔可以。
可是面對近在咫尺的汴梁城,劉淮卻沒有着急進入,而是繼續派遣遊騎,如同一張大網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擴散。
在事無鉅細的探查之下,許多事情很快就有了結果。
首先金軍是真的崩了,而且崩得十分徹底,除去逃往滎陽的之外,竟然有一兩千馬軍南下,經過許州進入了南陽盆地,也不知道是想要投靠宋國,還是想要繞一大圈,走武關道回關中。
僕散忠義的旗幟也出現在了河陰,整個滎陽防線的金軍猶如一隻大刺蝟一樣,做出全面戒備的姿態。
其次,虞允文的信使也尋到了淮,並且將一份南北夾擊金軍的計劃遞了上來,讓劉淮有些哭笑不得。
這套計劃確實是十分完備。
劉淮南下渡過黃河,逼近汴梁吸引僕散忠義主力大軍,隨後宋軍攻破伊闕關,佔領洛陽。
雙方合力,將西金在東面這一大坨主力一口氣吞掉。
這套計劃的確有一定可行性,唯一缺點就在於晚了半個月,如今金軍全都縮回了滎陽防線。
如果這時候宋軍強攻伊闕關,就得面對僕散忠義與僕散揆父子二人的聯手痛擊了。
別看僕散忠義應對漢軍之時左支右絀,倉惶逃竄,但打一打宋軍還是沒問題的。
回信大約說明了一下情況後,劉淮卻在中牟縣等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西金竟然派遣使者,想要討回那些猛安?克戶。
劉喜歡殺金國使節的惡劣行徑屬實是天下聞名,這時候還敢來出使,也只能說這名使者是真的有種。
書信乃是僕散忠義親筆寫來的,用詞極其謙卑,中心思想就一個,想要讓漢王放回猛安?克戶,讓他們能與家人團聚。
這次劉淮照例問使者願死還是願降,而使者彷彿早有準備,果斷選擇投降。
劉淮也沒爲難他,只是親自寫了一張紙條,讓使者的侍從帶了回去。
紙條上也只有一句話:讓女真青壯來汴梁與家人團聚。
意思倒也簡單,你要麼打回來,要麼舉手投降,並沒有第三種選擇。
將金國使者打發走之後,漢軍主力步卒也終於抵達了中牟縣。
這不是辛棄疾拖延,而是漢軍雖然不想在現在直接硬碰一下滎陽防線,卻也不能放着不管。
漢軍步卒在那日金軍潰散之後,就如同一個推土機般,拿下了原武,並在金水河上遊築起軍寨,以作城堡的基礎。
這就是要同樣建立防線的意思了。
到了這時候,以王孫爲首的一羣汴梁武人終於有些慌亂,紛紛出城來到中牟縣,前來拜見漢王。
要說這些人也是有些委屈的,因爲劉準給他們的軍令就是維持汴梁秩序,可這都過了十幾日了,除了幾名參謀軍事押着幾大船糧食來平抑糧價,漢軍竟然對偌大的汴梁城沒有絲毫動作。
這些人又有些擔心,是不是由於安坐城中,讓漢王對自己起了厭惡了。
“怎麼可能,諸位能保證汴梁城中平安,屬實是有功無過的。”
面對王孫等人的請罪,沒有任何苛責,反而召開了宴席,溫言寬慰。
雖然宴席之中沒有酒水,更沒有歌舞,飯食也只是軍中尋常的粟米飯,唯一不同的就是燉了一些羊肉,還有些豆腐與豆芽,比尋常士卒的豐盛一些。
汴梁諸將得到了劉淮的寬慰之後,也是紛紛鬆了一口氣。
不過下一刻,劉淮的一句話又讓他們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依照我的軍令,你們到底是過了四十日的期限了,是否還能任用,以何種職位任用,還是得看軍法官的記賬簿。”劉淮舉起酒杯,將其中清水一飲而盡:“不過你們放心,保住汴梁乃是大功一件,我萬萬沒有不酬功的
道理。”
婁王孫率先出列,躬身行禮:“漢王所行的乃是王道法度,我等絕無怨言,只可恨我等不能早識天命,早些易幟起義,方纔有今日之厄。”
劉淮擺手,讓王孫坐了回去:“不怪你們,人生於天地間,終究還是要審時度勢的。就比如當日,你們若是易幟,僕散忠義肯定要先下殺手的。
而張浩張相公做的反而是對的,能避免在城中動用刀兵,善莫大焉。
哦,對了,張浩既然沒有走,難道也沒有傳來言語嗎?”
婁王孫搖頭:“張相公只是在府衙處置政務,沒有任何言語。”
說到此處,王孫有些緊張的說道:“漢王郎君,張相公乃是謙謙君子,他沒有不敬漢王的意思,只是......只是......”
劉淮擺手,不在意的說道:“只是好面子,有些士大夫的毛病,無妨,若張浩真的有濟世救民之才,我又何妨禮賢下士,親自去請呢?”
婁王孫聞言徹底放心。
當日賓主盡歡,只不過汴梁諸將終究還是沒搞明白,爲何劉會待在中牟不走了,究竟又是在等什麼。
當然,既然主君沒有主動說,他們也沒有主動問的道理。
不過劉誰也沒有繼續耽擱下去。
在汴梁城諸將離開的第三日,漢軍終於在萬衆矚目之下,拔營向東。
所有參戰的大將全都披掛整齊,精神抖擻。
各部兵馬同樣將盔甲擦拭得鋥亮,罩袍清洗乾淨,全軍唱着凱歌,沿着官道進發。
因爲已經開始春耕,因此官道兩邊已經有零零星星的農人下地耕作。
開封府的百姓畢竟不像山東百姓那般久王化,因此比較害怕軍隊,見到大軍開來紛紛向遠處躲避。
然而看到這支大軍沒有捉生爲奴,也沒有射人以取樂,甚至就連行軍也特意繞開田地,沿着道路行軍後,許多農人又戰戰兢兢的扛着鋤頭回到了田地之中。
剛剛下過雨,正是收拾田地的好時候,可千萬不敢耽擱。
漢軍剛一出發,汴梁城中就知道了漢軍即將抵達,很快就有人報與了在城中主政的張浩。
婁王孫躬身行禮,態度謙卑至極:“張相公,如今天下大勢乃是在漢王手中,之前張相公不去中牟,還可以推脫是要穩定汴梁局勢,但如今若不城門迎接,那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張浩摘下硬翅幞頭,整個人都十分鬆弛地倚靠在椅子上,他拍了拍身側的一摞文書:“唉.......平日讓你多讀一些書,你卻總是推脫。
漢王想要的乃是這些文書賬冊,難道不比老朽一人出城迎接要重要?”
婁王孫心中大急,剛想要勸說,卻聽張浩撫着雪白的頭髮,復又喃喃自語:“不過你說的倒是有些道理,這樣吧,你且先去城外準備,老夫換一身衣服,隨後就到。
王孫聽到此處,方纔放下心來。
然而他剛剛離開政事堂,回到府中牽馬時,心中卻感到愈加慌亂。
待婁王孫路過之前他們埋伏襲殺完顏光英之地時,方纔恍然大悟,並且立即狂奔回到了政事堂中。
踹開緊鎖的大門之後,王孫毫不意外的發現,張浩已然上吊自盡了。
不知道是因爲惶恐還是因爲羞愧,王孫一時間竟然泣不成聲。
強忍着痛苦,將張浩屍首放下後,王孫方纔從其手中取過一封書信,待看到信封上寫着漢王親啓後,王孫不敢怠慢,讓書吏照顧好張浩的屍首後,再次狂奔而出。
待到王孫一邊流淚,一邊頂着衆人目光,來到迎接漢軍的隊列中時,漢軍的前鋒已經抵達了汴梁城下。
“老婆,你怎麼回事?”
有人低聲呵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哭什麼?”
若是平日裏,王孫非得反過來呵斥一番才肯罷休,不過現在他卻只是搖頭,哽咽說道:“張相公......張相公去了………………”
"1+4......"
"E?.............3K\…………..”
婁王孫的言語引起了衆人的低聲驚呼。
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想這些了。
漢軍前鋒騎士蜂擁入城,迅速佔據各個城門要道。
後續的騎士與甲士則是在道路兩旁列陣,數面旗幟由遠及近抵達。
然而眼尖之人卻看到,爲首的一面旗幟並不是那面已經天下皆知的?字大旗,而是一面看起來十分破舊,上面明顯有火燒與箭孔的大旗。
上書一個鬥大的‘魏'字。
少數反應靈敏,或者說腦子沒轉過來之人腦中突兀升起了一個荒唐說法。
莫非有人以魏代漢?
下一瞬,所有人就都反應了過來。
而魏字大旗之後,則是兩面裝飾華麗的嶄新旗幟。
一面上書:韓。
一面上書:嶽。
而再之後方纔是?字大旗,與那寫着漢軍政治綱領的四面認旗。
劉字大旗在最後卻也不是孤零零的。
左邊是一面‘陸’字大旗,右邊則是一面’虞”字大旗。
在一衆開封府官員還在驚訝猶疑之時,心思通透的王孫卻已經恍然大悟。
自從漢人王朝宋國將中原拱手與人開始,至今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年了。
而在經歷了無數慷慨悲歌,豪傑赴死,沙場爭鋒後,漢人的王終於帶着那些沒能走到這裏的人一起,殺回來了。
王孫捏着張浩的遺書,十分乾脆的跪倒在地。
隆興四年二月十五日,漢軍入汴梁城,開封府光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