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是穿越者與衆不同的視角,劉淮看問題的角度往往是與宋金土著有所差異的。
這跟是否聰慧無關,因爲有些事情對於劉淮來說乃是歷史,對於其餘人來說,則是未來。
在一個唯物世界中,人人都不是神棍,又如何能準確的預知未來呢?
而有橫跨歐亞的蒙兀帝國打底,劉淮如果不對蒙兀人打起十二分警惕,那纔是咄咄怪事。
當然,這其中也有劉維本身就是個半吊子的原因,沒搞明白歷史上蒙兀帝國爲何會那般強大。
而其餘人就更加搞不懂爲何劉淮對蒙兀人如臨大敵,以至於都到了繼承人的程度了。
在漢軍文武看來,金軍即便與蒙兀人聯合,最多也就是多出幾萬草原騎兵,能成什麼氣候?
一個也是打,兩個也是揍,漢軍的精銳騎兵也不少,重騎兵硬碰硬漢軍就沒怕過誰。
金國也是以重騎兵起家的,哪怕到完顏亮時代,還有許多騎兵保持着衝陣的傳統,可還不是被漢軍騎兵撕碎了嗎?
就草原上那幫子衣甲不全,號令不齊的輕騎兵,又如何當得住漢軍的迎面一衝?
這種心態也不能說是自大,甚至不能說是錯誤,因爲在歷史上蒙兀人數次名垂青史的大戰,也是靠重騎與重步來一錘定音的。
如今的蒙兀人哪裏湊出來那麼多重騎與重步?
更弔詭的是,這種心態不僅僅是漢軍慣有的,就連金國內部,乃至於完顏雍本人,都有些拿不準蒙兀人的戰力。
然而這一切都架不住在山北契丹鑽進燕山,正式與金國決裂之後,連帶着山南的契丹部族也不妥當起來。
除此之外,在劉瞻引起的那檔子政潮後,外加幽燕劉氏似乎也投向了漢軍,以至於完顏雍也不太敢繼續任用漢臣了。
至於女真人的丁口那就更別說了,在金國分裂成兩個,外加連年征戰之後,女真人已經大量減少,若是再在戰場上被包圓兩次,也不用漢軍來打了,東金直接就會被從內部推翻了。
因此,完顏雍必然要引入新的力量,充作兵馬。
若是在金國鼎盛的時候,直接招募?軍就可以了,這些外族僱傭兵自然會爲大金社稷拼命的。
然而事到如今,草原與遼東的勢力已經此消彼長,東金連臨潢府都要保不住了,金國就算召集?軍,說不得也是要爲也速該作嫁衣的。
因此,萬般無奈之下,完顏雍親自來到臨潢府,與蒙兀大汗也速該會盟,想要‘借兵剿匪’。
臨潢府作爲遼國龍興之地,雖然已經被劉八與耶律陳家二人拉走了大部分契丹部族,卻還是有許多契丹人留了下來。
他們自然也不想繼續打仗,但是故土難離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完顏雍帶着萬餘兵馬來到臨潢府之後,這些契丹小部族自然無處可躲,只能乖乖靠過來,保衛大金皇帝。
完顏雍還是發揮了他能得人的優點,自始至終沒有提耶律陳家等人,只是好生安撫賞賜。
耶律窩斡自從在大名府之戰後,已經徹底頹喪,整日只知道飲酒作樂胡喫海塞,此時已經成了一個癡肥的胖子,連上馬都費勁。
饒是如此,完顏雍此番來到臨潢府,也沒忘了帶上這廝。
耶律窩斡畢竟當過一段契丹之主,也算是在契丹人中有些威望,帶上他總能收找一些人心的。
然而金國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在臨潢府軍事遊行了一番,待了將近一個月,距離書信約定的會盟時間已經過去了五日,蒙兀人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下子引起了隨行金國文武的集體憤怒。
堂堂大金皇帝,雖然如今已經有些虎落平陽,但是被蒙兀大汗騎到頭上,還是過於離譜了。
真當大金缺了蒙兀人就不成了嗎?
不過在約定之期的第六日,終於有信使傳來消息,也速該汗並不是不敬大金皇帝陛下,而是路途遙遠,實在是難以按時抵達。
這下子,就算是涵養極好的完顏雍也有些動怒了。
如今也速該佔據東蒙兀,距離臨潢府不過數百裏,草原之上四通八達,蒙兀人又是馬上民族,如何會失期?
不過畢竟是國事,所謂相忍爲國,完顏雍也就嚥下了這口氣。
六月十八,蒙兀人終於在金國君臣的望眼欲穿之下,浩浩蕩蕩的抵達了臨潢府。
完顏守道作爲宿將,一眼就看出來情況不對:“陛下,蒙兀人來的騎兵太多了。”
此言一出,金國君臣一陣騷動,完顏雍迅速穩定了心神:“多了多少?”
完顏守道咬牙以對:“不知道,但是煙塵規模不太......兩千騎就算算上備馬,也不會有這麼大的煙塵......”
“陛下!”完顏福壽立即大聲說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立即讓忠孝軍護着御駕向後,全軍騎兵聚集,準備迎敵吧!”
完顏守道比較老成:“不成,現在還不知道蒙兀人打得什麼算盤,究竟是敵是友,若是露怯……………”
完顏福壽再次打斷對方說話:“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陛下安危纔是最重要的!”
“好了!”關鍵時刻,還是完顏雍一錘定音:“讓胡土瓦帶着文臣們到大陣後方去,大軍即刻列陣,我就在這裏,倒要看看這羣蒙兀人能要出什麼花樣來!”
既然皇帝已經下令,金軍立即啓動,六千忠孝軍在溫敦奇志的指揮下開始變陣,騎兵也蜂擁而出,列在兩翼,不過片刻,萬餘金軍就列成了金軍最常用的柺子馬大陣。
“擂鼓!進軍!”"
“呼!”
“喝!”
完顏守道一聲令下,金軍開始緩緩向前推進。
原本氣勢洶洶的蒙兀人立即就冷靜了下來,輕騎打着呼哨,繞過了金軍兩翼騎兵,隨後回到了蒙兀人的軍陣中。
蒙兀大軍也止住了腳步,在三四裏之外勒住了馬繮。
隨後,近百騎從蒙兀大軍的軍陣中衝出,並一路來到完顏雍的大旗之前。
爲首的正是完顏雍曾經見過一面的也速該。
金軍甲士陣型分裂開來,爲幾名蒙兀貴人讓開了道路。
而也速該也沒有拿蒙兀大汗的架子,在十幾步外就翻身下馬,又前進幾步後,方纔跪倒在完顏雍身前,用聲調怪異的漢話說道:“參見大金皇帝陛下!”
完顏雍身爲已經完全漢化的蠻夷,自然知道蠻夷都是這種畏威而不懷德的德行。
若不是金軍反應迅速,立即開大陣做出迎敵姿態,說不得此時也速該就真的發動了突襲。
當然,若是蒙兀大軍離得再近一些,完顏雍說不定也會動直接將也速該弄死在這裏的心思。
合作的基礎是實力匹配,否則只可能一方是另一方的附庸罷了。
而期間互相試探也是免不了的,只是大家都是蠻夷,試探的方式自然會粗劣一些。
完顏雍也沒讓局面僵住,他哈哈大笑着從馬上下來,親自去將也速該扶起:“也速該,你爲何來的如此之遲?可讓我好等!”
也速該晃悠着辮髮,順勢起身後,側過身來,讓出一人:“皇帝陛下有詔,俺們東蒙兀立馬就有了精神,與中原漢兒廝殺一場不在話下。
只不過俺聽逃到草原上的契丹人說,漢地有個會飛的老虎,喫人無數。俺琢磨着打狼要人多,也就將他的安達也叫上了。”
也速該身後的一名蒙兀大漢快步上前,同樣跪倒在地:“大金皇帝陛下,俺是西蒙兀大汗脫裏,此番來聽大金皇帝的命令!去啄漢地的羔羊!”
“好好好!”完顏雍連說了三個字,心中卻有些鄙夷。
金國對於草原上的情報瞭解的還是很多的,因此完顏雍知道脫裏的跟腳。
這廝是西蒙兀生人不假,他的父親忽爾扎胡思乃是西蒙兀克烈部的頭人,極盛之時也算是一代天驕,也可以勉強被稱爲西蒙兀大汗。
不過脫裏此人在幼年的時候,就被乞兒人、塔塔兒人掠爲奴隸,好不容易逃出來後,又因爲與叔叔、兄長不睦,而長期被排斥在覈心之外。
直到忽爾扎胡思死後,脫裏才因爲蒙兀人幼子守竈的規矩,成爲了頭人,並且在安達也速該的幫助下,在圖烏拉河一帶立足。
如今克烈部的實力已經大減,脫裏自稱西蒙兀大汗純粹是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吹牛行爲。
但完顏雍不知道的是,面前這名脫裏,後來真的統一的西蒙兀,而他記載於史書中的名字卻是:王罕。
就是鐵木真的義父,後來與札木合一起被鐵木真送走的王罕。
話說回到眼前,即便克烈部勢力大減,也算得上西蒙兀一等一的勢力,也能召集數萬控弦之士,因此完顏雍沒有任何倨傲之態,一手拉一個,將他們二人拉到身前。
“有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啊!”
“萬歲!”
“萬歲!”
“萬歲!”
完顏福壽適時舉起兵刃,大喊出聲,爲完顏雍壯大聲勢。
而在他的帶動下,金軍也紛紛舉起兵刃高喊,一時間兵甲亂響,殺氣沖天。
脫裏微微色變,而也速該卻只是盯着完顏雍的眼睛,放肆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