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石七朗看透了蒙兀軍隊的本質。
這就是一支流寇!
哪怕蒙兀人兵馬再盛,戰馬再多,那也很難算作是一支軍隊。
因爲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軍隊是實現政治目的的手段。而蒙兀人似乎從來就沒有政治目的,最起碼在傳統漢地上沒有,只想着搶一把就跑。
正經兵馬面對漢軍堅守的戰略要地之時,肯定會因爲擔心後路被斷,而不得不攻城。
可流寇習性的蒙兀人哪管那麼多,直接仗着騎兵優勢,四處破壞劫掠即可。
等到漢軍堅守的偏師受不了出戰的時候,蒙兀人想戰就戰,不願意打,仗着騎兵優勢逃就成了。
而流寇從來只是破壞,而不思建設的。
這麼來上三兩次,剛剛穩定下來的漢地民生非得崩潰不成。
當然,石七朗也只是大略懂了劉淮的思慮,但是作爲穿越者,劉誰是真的知道蒙兀人是何等殘暴的。
拿歷史上的洛陽舉例子,蒙兀人來了一遭後,端平入洛之時,宋軍發現偌大的洛陽城,卻只剩下兩千人苟延殘喘。
宋蒙聯合滅金之後,整個中原都被搞成了白地。
有歷史上的前車之鑑,劉淮怎麼敢讓蒙兀人在河北中原轉一圈?
石七朗在得到消息之後,沒有立即出兵,畢竟涉縣乃是在晉南,距離晉北中間還隔着個汾河谷地,屬實是鞭長莫及。
但他還是好生安撫了來投奔之人,並且派遣軍使,將打探來的情報一五一十的報給了劉淮。
劉淮此時已經身處大名府,而他的消息來源則是更加全面,不僅僅是錦衣衛傳達的消息,就連雁門關之側五臺山大和尚們也傳來了準確訊息。
法癡在帥帳中實實在在的喫完五大碗羊肉湯餅之後,方纔摸着光頭,打着飽嗝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今日又破戒了,當真是有愧於佛祖。”
劉淮看着法癡搖頭笑道:“假意不知,事後悔過即可。”
法卻正色說道:“漢王此言差矣,貧僧既然知道這是羊肉,又如何能假意不知呢?”
劉淮無奈:“那大和尚你說要怎樣?”
法癡端起碗來,遞給身旁的親衛:“自然是再加深一些罪孽,然後再狠狠改正。
施主再給貧僧端一碗,沒喫飽。”
劉淮發現這大和尚不知道是不是主持婚喪嫁娶練出的本事,口條利落至極,哪怕不當將軍,不當和尚,也足以成爲一個語言類表演藝術家。
俗稱說相聲的。
有這個能力,不在邸報社找份差遣,反而來當破陣猛將,屬實是屈才了。
“好了,大和尚你既然已經半飽,咱們就說正事。”
法癡立即收斂起笑容,從彌勒佛變成了不動明王法相:“回漢王,俺家師兄弟們在五臺山上看得清楚,蒙兀人就是自雁門關入的晉地,人數大概得有近七萬騎。”
劉淮皺眉:“有這麼多?”
蒙兀人統一草原之後,才勉強搞出了十個萬戶,爲何如今來河北的就有七萬騎?
真的盡發草原男丁了嗎?
法遲疑了片刻方纔說道:“俺家師兄弟乃是根據戰馬的數量,以一人三馬判斷出來的,具體多少人,夾雜在牲畜中,實在是太亂了,根本是分不清楚的。”
一人三馬是個保守數字,按照蒙兀人的習俗,一人五馬都有可能。
而蒙兀具體來了多少人,也很有可能他們大汗都不是很清楚,無非都是各個部族湊在一起,準備發大財罷了。
“繼續說。”
“喏。這些蒙兀人似乎是沒帶多少輜重,也沒有如同尋常草原兵馬那般帶着許多牲畜,乾脆就是一路走一路搶,已經將晉北糟蹋得不成樣子。”
劉淮眯起了眼睛,轉頭看向了劉和尚:“蒙兀人都是這樣的嗎?”
劉和尚畢竟是曾在臨潢府待過的契丹人,他立即說道:“回稟漢王,無論是誰待在草原上,都會趁着秋高馬肥之時南下打劫。
這無關於某人道德,而是草原的冬日實在是太難了。
若是遇上白災黑災更是要死一大羣人,某些小部落甚至會死絕的。”
“如今既然有了來中原劫掠的機會,不僅僅是那也速該的乞顏部,草原各部都會羣起響應。
而男人騎着馬走了之後,少了一張喫飯的嘴,沒準族中就能多活下來幾人。
這些劫掠的蒙兀人從小就是在草原生死無常的環境中長大,自然也不會看重其餘人性命。因此就顯得殘暴異常了。”
聽完這番解釋,漢軍君臣皆是紛紛點頭,劉繼續看向法癡:“大和尚,你繼續說。’
法癡將新盛滿的羊肉湯餅放在桌子上,來到輿圖前說道:“漢王郎君,以下乃是末將的猜測,卻也能八九不離十。”
“金賊雖然沒有阻止蒙兀人劫掠,卻也不能任由他們一路搶一路,尤其不能任由他們在金國此時最富庶的燕京來搶掠。
因此,金國會盡量縮短蒙兀人的路線,俺們猜測,太原的完顏轂英會率領晉地三萬多金賊,自石嶺關截住蒙兀人,然後合軍一處,經孟縣出井陘,隨後在獲鹿,與金軍幽燕主力合軍。”
劉淮目光一凝,心中竟然有些荒謬的感覺:“獲鹿?”
法癡不知道爲何劉會是這個表情,在心中盤算了一下的確沒有說錯後,點頭重複了一遍:“正是在獲鹿,或者在其後的真定府匯合,也有可能。
但恕臣直言,雖然如今金賊暫時忍耐蒙兀人,卻不代表他們真的與蒙兀人齊心。
若是不在緊挨着井陘出口的獲鹿鎮壓住蒙兀兵馬,真的讓他們在大平原上開始撒歡,那纔是要出大亂子的。
這羣蒙兀人轉頭就去劫掠幽燕,也是說不準的。”
法癡不愧是文武兼備外加口條很好的山西本地大和尚,經過他一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就連劉誰也不得不點頭稱是。
不過劉淮還是覺得有些荒謬。
獲鹿這個地方他可太熟了。
雖然沒正經去過一次,卻是在後世高端網文中如雷貫耳。
難道還是要在此地打一場決戰不成?
一直沉默看着輿圖的何伯求終於出言:“漢王郎君,料敵當寬,如今蒙兀人六萬餘人,晉地金賊三萬餘人,幽燕兵馬四萬餘,加起來可就是近十五萬大軍了。”
劉淮:“梁先生,我軍共有多少兵馬參與北伐,可有準確數字?當衆說出來。
梁肅只覺得額頭有些生汗:“遵命。
以下按照軍冊通報各軍數量。
靖難大軍中,飛虎軍三千人,白馬軍四千人,遼騎營四千人,選鋒軍四千人,東海軍五千人,左軍四千人,右軍五千人,後軍五千人。
算上炮兵營等直屬兵馬,合計三萬五千五百五十二人。”
這也是漢軍的絕對核心主力,精兵悍將充斥其中。
此時雖然石七朗由於要鎮守涉縣,外加有一千飛虎軍在徐州護衛辛棄疾,無法參與此戰,總參戰人數也到了三萬之衆。
梁肅翻開文書下一頁擦了擦額頭汗水說道:“忠義大軍,前、後、左、右四軍各五千人,算上炮兵營,騎兵營合計兩萬三千二百人。”
忠義大軍在魏勝戰死之後,就是劉淮自領都統,由魚元任副都統,並且經過了一番整編,此時人數稍少了一些,但是戰力卻更上一個臺階。
“天平軍......全軍兩萬千人………………”
“東平軍......全軍一萬七千人………………”
“武成軍......全軍一萬五千人……………”
“天雄軍......全軍一萬三千人......”
“五鹿軍......全軍萬人……………”
“陳州軍......全軍萬人………………”
“此番北伐參戰正軍兵力已經到了十五萬之衆。
若是算上民夫、輔兵、工匠營、野戰醫院等後勤兵馬,這就是實打實的三十萬大軍。”
雖然對於漢軍到底有多少兵馬,漢軍高官心中也有個大概數字,但是真的被梁肅當場說出來,所有人臉上還是一白。
這可真的是傾國之兵了。
除了在河南陳州軍還留了一些兵馬,應對宋國與西金,其餘的能戰之兵幾乎全都匯聚到河北了。
幸虧漢軍乃是衛所兵制這種半土地兵制度,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藏兵於民,否則就算將劉剁碎賣了也養不起這麼多兵馬。
如此大軍出動,若是打勝了自然就是滅國之戰,但若是打敗了,那劉淮所捏合的這個軍政集團也就煙消雲散了。
劉淮同樣失神了一瞬,隨後看向了石琚:“後勤輜重,就全都靠石相公了。”
石琚雖然已經私下裏跟劉淮彙報過,若是到明年六月還沒有結束戰爭,那麼整個中原、山東、河北的府庫都要被掏空,到時候大軍就要不戰自潰了。
但是此時此刻當着衆將的面,卻不能泄氣,石琚堅定的說道:“臣一定效仿武侯,絕對不會讓前線斷了糧草。”
“李三郎。”
如今的航運提舉李公佐立即起身:“漢王請吩咐。”
“我如今給予航運提督呼延綽的全權之責,讓他在渤海周邊襲擾金賊,隨時準備沿灤河、潞水北上,截斷金賊通往遼東的道路。”
“喏!”
“傳令給劉八、耶律陳家二人,我知曉他們在燕山日子不好過,但如今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要讓他們堵住燕山的各個通道,不讓金賊逃亡遼東草原。只要此戰得勝,則契丹人也會太平!”
“喏!”
“再傳令給石七朗,重申全權之責,讓他擇機而動!”
“再傳令給鄭發三、何子正,讓他們從遼東趁勢發動進攻!”
劉淮的手在輿圖上劃過,一張自渤海到遼東,自燕山到太行山的包圍網瞬間形成。
劉淮豁然轉身,拔出劍來:“金賊不是想要將河北作爲放野狗的獵場嗎?!
今日,我就要在這河北幽燕廣袤平原上張網,將金賊與蒙兀,連人帶狗,全都一鍋燉了!”
在衆將轟然應諾聲中,何伯求卻是莫名心痛起來。
他想起了身陷敵後的三兒子何子正,不知道他會不會遇到危險。
隨後,何伯求又想到了二兒子何子真,更是有些痛徹心扉的感覺。
若是何子真還是航運提督,此時哪輪到那糟老頭子呼延綿掌握海軍?
既擔憂三兒子參與大戰會遇到危險,又對二兒子未能參與大戰感到心痛。
這可能就是作爲父親的爲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