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所周知,雖然童話故事中的王子公主都會在城堡中過上幸福的生活,但城堡卻委實不是一個日常居住的好地方。
與城堡作用類似的塢堡也是如此。
首先房間中採光不足,爲了防禦箭矢與投石,窗口不可能開太大,有許多幹脆就是箭孔,陽光只能一朵一朵的透過來,長此以往,屋子中就變得潮溼陰冷。
其次則是塢堡中的一切都是爲軍事作準備的,除了舞槍弄棒,也沒什麼可作耍子的,兩名士大夫在房間中待了一日快要長出蘑菇後,剛一出房間就被一百小夥子打熬筋骨所散發的巨大汗臭味燻了個跟頭。
因此到了第三日,哪怕沉穩如陸九淵也徹底待不住了,不斷要求出堡散心。
以林三的身份,又如何能強行阻攔兩名頂級士大夫呢?
因此在苦苦勸告不成之後,林三也只能帶着幾個伴當,護着兩位大爺來到了塢堡外的山間。
此時雖然還沒有到春日,但是寶島畢竟靠南,因此溫度與江南春光無異,令陸九淵與錢端禮原本有些抑鬱的心情迅速活泛起來。
“果真是好地方啊!”
錢端禮緩步走在山間,聽着蟲鳴鳥叫,立即就想起了那首名詩:“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陸六郎,誰能想到,此地竟然有如此世外桃源之景?”
陸九淵感受着鳥語花香,也感到久違的輕鬆。
林三湊趣說道:“寶島上盡是風光秀麗的好地方,聽說山中有一方潭水,乃是高山出平湖,成日月相交之狀,因此喚作日月潭。當真是無限風光。”
錢端禮眼睛一亮:“在何處?且帶我們去看看。”
林三說完之後其實就有些後悔,但在話趕話之下,卻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道:“山中野人實在是太多了,也太危險了,此時在這裏還算是安全,若是繼續往東走,我們這幾人可無法護衛兩位官人。”
錢端禮捧着肚子大笑幾聲:“前幾日你們東家還說已經清除野人之患,怎麼今日又說擔心山中野人了?”
說着,錢端禮瞥了陸九淵一眼,想起了他對林三的評價,不由得笑道:“你這廝莫非是意懶性子發作,不願意爬山吧?”
林三哭笑不得,卻根本無法對兩名不知兵的士大夫解釋山林作戰與平原廝殺的迥異之處,更無法解釋野人部落在山中是何等可怕,只能連連跺腳:“錢官人,你莫說笑話,這可不是行人如織的名川大山,而是未經開化的野人
之地,一不留神就要出人命的!”
陸九淵知道林三所說不假,伸手拉了拉錢端禮的胳膊:“所謂客隨主便,錢先生還是莫要過於恣意了。”
錢端禮哈哈一笑,臉上卻不以爲然:“繼續走吧,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行人緩緩登上了一座小山,在時隱時現的雲霧中,錢端禮回望西面,隱隱能看到海天一線,卻終究看不到故鄉臨安府。
一時間,這位宋國相公心中升騰起一陣樂極生悲之感,緩緩吟誦剛剛念出的那首詩:“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坐看雲起時......不看了,回去吧。
陸九淵有些無奈,你好歹將這首詩唸完啊!這不是逼死強迫症嗎?
不過錢端禮畢竟也算是長者,陸九淵腹誹了一番,只能跟着向山下走去。
林三等人也是長舒一口氣,只覺得伺候着兩位大爺着實艱難,之後類似差事能推則推。
不過就在衆人放心轉身下山之際,異變突起。
錢端禮與陸九淵並肩路過一片山林之時,林中卻突然竄出來三四名野人,直接將兩人扛在肩上,隨後往林中一跳,就被茂盛的灌木叢所遮擋。
“好膽!”林三大罵出聲,並且立即展示出了武人姿態,與身側四名伴當一起彎弓搭箭,向林中的身影射去。
高大的樹木與茂盛的草叢成了天然的盾牌,第一輪箭矢要麼被草擋下,要麼直接落空。
“不能射箭!不要傷了貴人!”一輪之後,林三率先反應過來,扔下硬弓,拔出短刀,向着林中撲去。
片刻之後,幾人有些狼狽的揪着一名野人逃了出來,回頭望着蒼莽山林,只覺得渾身一陣冰涼。
如此廣闊的高山林地,兩位貴人一旦失去了蹤跡,該怎麼才能找回來啊!
山中野人還有喫人的習俗,下次與兩位貴人見面,是不是隻能以鍋裏鍋外的視角對視了?
“快!快去通報阿郎,就說我將兩名貴人弄丟了!”林三隻覺得心下一片拔涼,就連聲音也變得有些發額:“而且是被山中野人擄走的。”
同樣心中拔涼的還有來大陸九淵,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這下子真的遇到了林叟,雖然沒有談笑風生,但八成是真沒有歸期了。
陸九淵剛要大喊幾句,嘴巴就被藤蔓封住,隨後就聽到那幾名野人嘰裏咕嚕說了幾句什麼,就繼續扛着這二人向山上奔去。
陸九淵想要反抗,卻在打了那名野人汗津津的脊背幾下之後,雙手便被直接反剪,隨後被藤蔓捆綁結實,一時間猶如待宰的豬仔般無力。
試着掙扎了幾下,陸九淵只覺得一顆鬥大的心沉下去,心中亂如雜草。
幾名野人在山中如履平地,到了天色漸暗之時,終於來到一處山寨前。
饒是兩名野人十分強壯,扛着成年人一路翻山越嶺也是喘息粗重,他們將陸九淵與錢端禮扔到一處比較平整的小廣場,讓幾名持着木矛的野人看管之後,就興高采烈的向一處高大的茅草屋跑去,似乎要將收穫獵物的喜悅告知
族人。
陸九淵奮力吐出嘴中的乾草,也不站起,只是靠在一處木樁上,仰頭向周圍望去。
這裏的野人衆多,僅僅能看到的就有三四十人,他們皮膚黝黑,無論男女,身上都只有少量布匹,此時都用好奇......或者說垂涎欲滴的眼神向此地看來。
房子大多都是草屋,只有幾座尤爲巨大的乃是木屋。這些房屋的共同點就是都是雙層,下層養着豬羊之類的牲畜,上層則是住人之地。
除此之外,每座房屋門前都豎着幾根長杆,杆子頂端往往插着各種動物的頭顱。
藉着暮色的微光,陸九淵甚至看到有骷髏人頭插在其上,在風中搖搖擺擺。
“你們………………你們要作甚?!”另一邊,錢端禮也終於吐出了口中乾草,驚慌大喊:“我乃大宋樞密使!叫你們頭人來見我!”
連續呼喚了幾次之後,陸九淵終於嘆氣以對:“錢相公,留些體面吧!”
錢端禮坐在地上,雙腳不停撲騰:“陸六郎!如此情狀,體面有什麼用?!”
陸九淵靠在木樁,仰頭喃喃自語:“所謂君子死不免冠,即便被喫了,也要有士大夫的從容。”
錢端禮聞言直接崩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這豈不是說無論怎麼都會死,無非就是死得好看一點嗎?
陸九淵倒是看的開。
如今這些野人語言都不相通,更不可能知道樞密使是什麼玩意。
還不如省些力氣,等到一個會說漢話之人過來問話再行拉攏;或者等到林氏前來救援之時,再行配合。
至於野人中沒有會漢話的,或者林氏救援之人不抵達......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事實上,兩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大夫被擄到山寨中後,也就只能有聽天由命一條路可走了。
就在夕陽餘暉落入山中的那一刻,幾名身上綁着木甲的野人從那座最大的木屋中走了出來,爲首一人上下打量了兩名士大夫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嘰裏咕嚕的吩咐了幾句。
陸九淵清了清嗓子:“我乃江西陸氏嫡傳,若能放我回去,必有厚報!”
野人頭領又說了幾句什麼,似乎是在回應。言語中似乎有些漢語音節,卻因爲此人學藝不精,以至於混合成了怪異的方言。
野人頭領連比帶劃與陸九淵交流幾句後,雙方誰也沒搞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野人頭領也似乎終於不耐煩起來,指了指一處大的茅草屋,對其餘野人說了幾句,隨後許多野人都紛紛高聲呼嚎起來。
“完了完了,這下子真要被炒着喫了,骨頭都剩不下......見不了祖宗了......”錢端禮淚流滿面嘟嘟囔囔,滿臉悔不當初:“你說我爲何不在臨安府戴罪,非要出海呢!”
陸九淵聞言無語至極。
他纔是最冤的好不好?!
片刻之後,兩名士大夫被野人拖拽着進入了茅草屋,被推倒在地板上,差點沒被牲口的糞臭味燻死。
大門隨後關閉。
陸九淵連忙抬頭四望,卻沒見到大鍋與砧板,只有幾個髒兮兮的草鋪,不由得心中稍稍安定。
然而下一刻,大門再次打開,兩名十三四歲,皮膚雖黑,長相卻俊俏的小姑娘含羞帶怯的走了進來。
陸九淵微微一愣,就見這兩名女孩走到兩名士大夫近前,脫掉身上稀薄的布料後,同時伸出小手,摸向兩人的腰帶。
這下子,一直從從容容生死看淡的陸大儒也不淡定了,猶如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般,大聲尖叫起來。
“住手!住手!"
“住手!”彷彿與陸九淵呼應一般,大門之外也傳來了呼喊之聲,隨後則是一陣嘈雜的土話。
那兩名姑娘有些不捨的縮回了胳膊,穿上衣服,一步三回頭的打開大門。
陸九淵努力仰起頭來,透過大門看到一名戴着幞頭的年輕人站在野人之中神色激烈,不由得長長鬆了一口氣。
雖然外面那人乃是北人語調,但是同在異鄉爲異客,能有漢人同胞幫襯就不錯了,還要什麼太平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