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淵作爲冉冉升起的一代儒宗,自詡見多識廣,屬於是大風大浪見得多了。
但從這兩日的經歷看來,陸九淵還是覺得自己乃是井中之蛙,水中浮遊,不知天地高遠,也不知春夏秋冬。
先賢所說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果不欺人。
不來到這寶島之上,怎麼能如此大開眼界?
“青蒿能治療瘧疾,其實在東晉葛洪所著《肘後備急方》中有寫,但是醫學院所實驗時卻並沒有作用。”
“當日恩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天子給了個思路,讓恩師用格物學的方式,來反哺醫學。正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是也。”
“恩師受到了啓發,意識到蒿草也有許多種,可能並不是尋常見的,因此找來萎蒿、艾蒿、白背蒿、臭蒿等各種植物,統一實驗。最終發現了藥方中所說的蒿草乃是臭蒿,也就是如今的青蒿。大約有三成的療效。”
“後來製藥過程中,恩師又發現,沸水熬製的湯藥會讓其中成分衰減,所以選擇了陰乾磨粉,清水浸泡的方式來製藥,療效到了五成。”
“再後來,恩師覺得青蒿之中應該是有某種成分能起到殺滅瘧疾的作用,就想要將其分離出來。後來終於用烈酒之精......哦,在醫學院中被稱爲酒精......將青蒿之精拔出,也就製作成了青蒿斬章丹,一粒的療效大約能到七
成。
如今已經開始在海船水手中發放,只不過酒精珍貴,丹藥太少,不是急症還得繼續灌青蒿涼湯。”
清晨時分,抱着《赤腳量天手冊》睡了小半夜的陸九淵睜開了眼睛,腦中卻依舊迴盪着昨夜宋雲所說的話。
平心而論,這兩日發生的所有一切,都不如這個故事帶給他的震撼。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是醫學通過格物學的方法來解決的一個千古難題,而且從頭到尾脈絡清晰,都是無法作假的。
醫者通過心學能做到嗎?
陸九淵只是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就不由得苦笑搖頭。
他就是心學派大儒,如果能做到,早就去做了,還至於抱着這本印刷明顯粗糙的《赤腳天手冊》不放?
所謂心學就是心即理,心中自有大道,不用外力,只要修身養性,就可以獲得至理。
可陸九淵自認爲並沒有獲得至理,而有人卻通過格物論來獲得至理,這豈不是說明格物論方纔是進步的階梯?
就比如說那位在家養胎的徐公,她難道就沒有獲得醫道至理嗎?她再多搞出兩套相同等級的發現來,信不信後世醫者將會尊她爲萬世師表?
陸九淵萬萬沒想到,他在朱熹老家福建講學時萬人空巷,當時他是以犁庭掃穴勢如破竹的姿態來清掃理學的。卻在遠離大陸的這方寶島之上,被格物學的偏門隨手一揮,就將自己的學說擊的粉碎。
心亂如麻之間,陸九淵聽到屋外有嘈雜的聲音傳來,他連忙搖醒錢端禮,打開房門向外看去。
卻只見只睡了區區三個時辰的宋雲已經生龍活虎,正在雲山部的那座小廣場上揮斥方遒。
"
陸九淵不顧錢端禮還在打哈欠,立即拉着他湊了上去。
“我上次來的時候就說了,你們不信。牲口與人要隔開,糞坑與喫喝也要隔開。”
“......水要燒開了再喝,也不要喫生食,不要說砍柴艱難,總比肚子里長蟲子要好。”
“......另外,還要燒石頭,燒成石灰,灑在周圍......可以防蚊蟲蛇鼠……………”
“......臭水塘都想辦法排乾淨,都是病源。”
與上一次充滿戒備不同,這一次連連點頭,心悅誠服:“大巫說的有,我立即就去做。”
宋雲負手笑:“下個月我應該還會來,阿棒,你是個聰明人,學習漢話也快,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這邊話聲剛落,卻聽到雲山部外圍有人大聲呼喊起來,其中似乎夾雜着一兩句漢話。
一直跟在宋雲身後的兩名漢人武士立即向着彼處跑去。
錢端禮立即就精神了:“這是有人來救咱們了嗎?”
陸九淵搖頭:“不,錢相公仔細聽,這不是江南口音。
“哈哈哈!老宋!聽說你落難了,我來助你!”
片刻之後,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一名身着鎖子甲,外披罩袍的昂藏壯漢帶着十餘名相同打扮的武士從山林小道中魚貫而入,遙遙見到宋雲後,連連揮手。
宋雲卻沒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是抹了一把臉:“何子真!你個王八蛋,趕緊住手,莫要打起來,這是老子好不容易做成的局面!”
十餘名披甲漢軍聞言放下了兵刃,而那些已經拿起木矛圍上來的野人青壯也在阿棒的呵斥下漸漸退去。
何子真大步流星,嘴上卻不停:“老宋,我剛到北港就聽說有個貴人被山中野人擄走了,林宗臣那廝已經快要瘋了,我一想就是你。
這不,我立即就帶人過來了,怎樣,是不是心花怒放?覺得我是個講義氣的好漢?”
宋雲聞言也沒有從容姿態,反而有些齜牙咧嘴:“你這賊殺才,我之前明明跟你說過,要來這些部落中治病做防疫,你怎麼又來這出?”
三兩句話之間,何子真已經來到近前,卻沒有回答宋雲,而是扭頭看着面露畏縮之色的阿棒。
上下打量了阿棒一番之後,何子真咧開嘴巴,露出兩排大白牙:“你認識我。”
阿棒連連搖頭。
他雖然不認識何子真,卻是認得這身盔甲與那紅黑相間的罩袍。
當日山中野人部族組成聯軍,浩浩蕩蕩席捲向北港,想要喫頓飽的,卻被這些刀槍不入的鐵人正面痛擊。
阿棒記得很清楚,就是穿着這身古怪衣服之人騎着四蹄鐵馬,在野人聯軍的陣中放肆踐踏砍殺的,無數行山河如履平地的好漢連一個回合都沒擋住,就變成了一塊爛肉。
何子真收回了擇人而噬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向了陸九淵與錢端禮,似笑非笑的說道:“既然不是老宋被擄走,那自然就是你們二位了。請問陸先生與錢相公貴姓啊?”
面對此等明顯的調侃,陸九淵心中再次咯噔一下,卻還是強笑道:“這位何將軍說笑了,我等都是無名小卒罷了。”
何子真哈哈一笑:“你這個陸先生可比我認識的那個陸先生要差上許多,也不想想,北港已經因爲你們二人被擄而鬧得沸沸揚揚,我又不是沒有耳目,又怎麼會尋不到消息呢?"
陸九淵啞然,隨後也只能笑道:“自然是比不過陸相公的。”
何子真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陸九淵,方纔歪頭看向錢端禮:“錢相公,宋國的知樞密院事,西府大相公,天上掉下個宋國相公落到這寶島上來。嘖嘖,怎樣,想不想跟我去燕京走一趟?”
錢端禮又有想要哭的衝動了。
“何二郎!”又有一聲怒喝從山林邊傳來,喚作阿棒的頭人幾乎以一種麻木的姿態向東南方望去。
彼處有近百勁裝武士從山林中魚貫而出,爲首之人正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
“有我李寶在此,你還想將我大宋相公擄走嗎?”
跟在李寶身後的李公佐手中拎着一名野人,對何子真露出一絲乾澀的笑容,算是打招呼了。
這名野人正是之前被林三擒獲的那個,他在捱了兩鞭子之後就全都招了。不過當時已經入夜,因此林宗臣再焦急也只能聚集人手,蓄勢待發。
李寶在得知這番消息之後大驚失色。
這要是宋國的西府相公與大儒一起被野人喫了,那就要成名垂千古的笑話了。
李寶不敢怠慢,立即帶着精銳親兵,與林宗臣一起行動,並在第二日早晨來到了雲山部的地界。
阿棒看着這夥子漢人,汗水立即糊滿了整張臉。
雲山部的領地就如同公共廁所一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也就是有了密林遮護,外加漢人懶得組織人手清繳他,否則早就掃蕩一空了。
只能說小島野人部落面對正經戰鬥民族時根本猶如螻蟻。
何子真與李寶對峙片刻,隨後笑眯眯的看向了滿臉尷尬的李公佐與林宗臣二人,終於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
“人能湊這麼齊也是不容易。”何子真扶刀昂然說道:“這裏有宋國的相公、大儒、將軍、豪商,也有我們大漢的將軍、船主、醫官,還有個寶島本地部族的頭人,怎麼看怎麼都是一個正經的場子。”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要商議大事,就在此地商議,由諸位共同見證,如何?”
何子真朗聲說完,李寶就已經點頭:“老夫也是這個意思,這裏不止天高皇帝遠,就連北港也是相距幾十裏,倒也不怕隔牆有耳。”
捂着胸口平復心情的錢端禮終於反應過來兩件事。
其一乃是林宗臣究竟在忙什麼;其二則是李寶爲何扔下兩浙海軍來寶島。
合着都是爲了與大漢作勾兌嗎?
且不說心亂如麻的錢端禮,另一邊,宋雲鷺趕緊讓阿棒幫忙清掃小廣場,好給這些大人物清出空間作會議。
阿棒作爲頭人,心思相對敏捷一些,他一邊暗示老弱婦孺趕緊往深山裏跑,一邊帶着幾人慢吞吞的收拾廣場。
雲山部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